里斯本外海。
三艘远洋驱逐舰排成单纵队,在塔霍河口外十五海里处做高速试航。
最前面的是“骑士”号,舰长若阿金·瓦斯康塞洛斯中校。
紧随其后的是“战士”号,舰长里卡多中校。
最后是“猎手”号,从波尔图赶来,舰长恩里克。
三人都站在各自的露天舰桥上,嘴紧闭,像在比谁的牙咬得更紧。
诺布雷加在“骑士”号上,这艘船是里斯本造的,他负责看着它跑出最大速度。
佩绍托在“猎手”号上,带着波尔图人的一点不服气,不时朝“骑士”号的尾迹看。戈麦斯海军大臣没有上舰。他坐镇海军部临时试验指挥所,和费雷拉一起看航速表。王宫里的卡洛斯只听汇报。
“航速三十节。”观测员报。海风吹得他的口音有些飘。
“继续。”瓦斯康塞洛斯中校说。
三艘驱逐舰已经跑了四十分钟。从二十节开始,每五分钟提两节。
蒸汽轮机的尖啸声从机舱传上来,比主炮声细,却更固执。
船头压在海上,像三把刀同时划开一块灰蓝色的布。浪高不到一米,条件好得像专门为它们准备出来一样。
“三十二节。”又一声报告。
诺布雷加走到舰桥边,抓住横杆往下看。
船首掀起的白色幕帘已经高过了舰桥,飞沫从左右两侧扑上甲板。
三艘舰彼此拉开了约两百码,但队形还稳。
它们没有装武备,只带了配重和试验记录仪,轻巧得像三匹刚放出来的马。
诺布雷加知道,今天如果跑不到三十八节,这三条船就必须重新审设计。
快过了三十八,也要看机器能撑多久。海军部要的不只是数字,是数字能重复。
“三十五节。”
机舱里的震动变了。
船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着,又像被海面吸住,整个舰体发紧。
一个年轻的水兵没站稳,在甲板上滑了一步,撞在弹药箱上。
瓦斯康塞洛斯没回头,只朝通话管喊了一声:“管好你的人。”
“三十六节。”
“骑士”号突然轻轻跳了一下,像马蹄踩到石头上。
左舷有浪涌挤进来,打上了前鱼雷管基座。
诺布雷加看见两根缆绳没扎紧,拖在甲板上像两条蛇。
他没让人去系,现在谁也不能到甲板上。
船在三十六节,人出去就是被风按在铁上。
“三十七节。”
佩绍托在“猎手”号上听见自己船体的声音。
那种声音不像钢铁,像一整棵树在风里被拉到极限。
蒸汽轮机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耳朵里全是船壳与风较劲的呼啸。
旁边的“战士”号正在赶上来,舰首比平时抬得更高。
三艘船都不再像船,像三根从水里射出去的箭。
“三十七节八!”观测员的声音几乎在喊。
诺布雷加盯着测程仪。指针在三十七点八和三十七点九之间抖,忽然向前一颤——“三十八节。”
“三十八节!”他对着通话管重复了一遍,声音又干又高,“‘骑士’号达到三十八节。
重复,三十八节。”
后方的“战士”号舰桥里,里卡多中校慢慢把一截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出来。
他盯着航速表,上面的指针停在三十八节一。
他没有欢呼,只对通话管说:“报告海军部。
‘战士’号三十八节一。主机状态正常。”然后才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补了一句:“好马。”
“猎手”号到三十八节时,佩绍托摘下帽子,往舰桥上一拍,自己也不说话。他等船再冲了半海里,才抓起通话管:“波尔图来的,没给波尔图丢脸。
三十八节,记录在案。”
海试指挥所里,费雷拉听到三舰先后突破三十八节,手里的红铅笔停在半空。
他抬头看戈麦斯:“这算成了?”
“算。”戈麦斯说,声音很低,像怕惊动那几根正在冲刺的船,“但还有后半程。主机在三十八节下再跑二十分钟,才算真的站得住。”
“那二十分钟才是烧钱最凶的时候。”费雷拉说。
“船要是不跑完这二十分钟,前半段跑出来的就是废纸。”
戈麦斯起身走到海图前。
三艘驱逐舰的航迹用细线标出,像三把从河口射出去的尺。
他站在图前,没有回头。“我知道你在算油料。
可这种时候,船在海上,人在舰桥,谁也不能把脚从油门上拿开。”
二十分钟后,三舰依次降速。诺布雷加在“骑士”号的试验记录表上签下名字。
他的手有些抖,但不全是因为冷。
船以三十八节跑完二十分钟,主机轴承温度比设计上限低了四度,滑油压力正常,舰体没有出现异常变形。
海试队一个老测手低声对旁边人说:“上帝!我测了十九年船,三十八节!这辈子没在三千吨船上见过。”
戈麦斯当晚到王宫向卡洛斯汇报。
卡洛斯刚吃完晚饭,正在书房看地方自治法的审议意见。
他让戈麦斯坐下,亲手倒了一杯水。
“最大航速多少?”卡洛斯问。
“三艘都过了三十八节。‘战士’号最高,三十八节二。‘骑士’号和‘猎手’号并排,三十八节整。在三十八节以上坚持二十分钟,三舰主机都没有异常。
其中‘骑士’号在十七分钟时左舷一个通风口帆布被风撕掉了,但只是小事,回港就换。‘猎手’号的左主减速齿轮在最高速时有一点噪音,佩绍托说可能是轴承跑合未完成,不排除要小修。
总体看,三艘船都达到了设计指标,而且比我们预期更快。”
“比预期更快。”卡洛斯重复了一下。他没有显露出太多喜悦。
他太清楚这种高速驱逐舰的毛病,跑得快是一回事,能不能带着鱼雷和深水炸弹跑得快是另一回事。
“还有一件事。”
戈麦斯说,“费雷拉今晚回家前,让人送来一份估计。
他说,如果海军部明年要再建三艘同型舰,单艘造价可以再降百分之五。
因为经验和设备都可以重复用。
但前提是国产化率再提高五个点,把发动机转子和一些精密轴承的进口压到最低。”
卡洛斯点头。“那就等三舰正式成军之后,让海军部做一份总结。
新一批不急着上。
造一型船,先让它跑满一年,再决定要不要续。
船不是越多越好。
是越懂越好。
这三艘跑出三十八节,别人会眼红。
可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航速后面还欠了什么。
武备、续航、损管、人员,这些没跟上之前,再快的船也只能是漂亮的传令兵。”
戈麦斯笑了一下。“陛下还是老样子。船刚跑出帝国海军历史上最高航速,您先说的是欠了什么。”
“我要是只会说好听的,你今晚就不用来这里了。”
卡洛斯也笑了,随即敛起表情,“下一步,让它们去南大西洋。
先在好的海况里跑熟,再去坏天气里练。
三十八节是好天气里测出来的。
真正管用的船,是在五米浪里还能保持队形的船。
我不催。
但你要让这三条船明年能拉出去,不是只能在里斯本外海跑给外国武官看。”
“我明天就排训练计划。先让‘骑士’号做六周远航,从里斯本到达尔文港,中间在佛得角、里约和开普敦停靠。
三艘分开走,不结队。一条船自己走,比三条船排队更练人。
半年后再编队。”
“很好。你安排。”卡洛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