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3年8月10日,里斯本,教育部。
卡布拉尔把一套装订好的课程标准汇编放在桌上。
封面标题印着“帝国殖民地葡语教育统一课程标准(1913年修订版)”。
这套文件从去年秋天开始编制,前后改了七稿,涉及巴西、安哥拉、莫桑比克、西婆罗洲、葡属圭亚那和帝汶六个主要殖民地。
每一稿都在殖民地总督府和教育部之间往返,最终版本是各殖民地教育督导和里斯本师范学院的教授们一起敲定的。
卡洛斯翻开第一页。
标准分为四个层级——初小四年、高小三年、中学五年、师范三年。
每个层级都有明确的课程表和毕业考核标准。
初小阶段的核心课程是葡语、算术和帝国常识。
高小增加历史、地理和自然。
中学分文理两科。
师范三年专为殖民地培养本地教师。
“初小的葡语课时占到总课时的百分之四十五。
比里斯本本土小学高了十个百分点。
因为殖民地学生入学时大多不会说葡语,需要更多语言训练。
高小降到百分之三十五。
中学降到百分之二十五。
到师范阶段,葡语课时和本土师范学校持平。”
卡布拉尔说。
“数学呢?”卡洛斯问。
“初小只教算术。
高小开始教代数。
中学教几何和基础物理。
殖民地学校不讲拉丁文,不讲希腊文。
重点是让学生学会算账、测量土地、看懂机械图纸和写商业信函。
这些科目毕业后立刻能用。
巴西和安哥拉的地方议会都反馈说,这种课程比本土的古典中学更实用。”
“帝国常识是什么课?”
卡布拉尔翻开第二页。
“帝国常识包括帝国地理、帝国法律基础、帝国历史纲要和帝国经济概况。
初小的地理课只教葡萄牙本土和殖民地基本方位。
高小的地理课教四大洲的帝国版图和主要航线。
中学的法律课教帝国宪法和地方法规的基本条款。
历史课从若昂一世的大航海讲到今天的帝国议会。
经济课讲巴西的咖啡、安哥拉的矿石、莫桑比克的棉花和西婆罗洲的橡胶。
学生要知道帝国的钱从哪里来,才能知道自己将来该做什么。”
“西婆罗洲的华人学生也学这个课?”卡洛斯问。
“学。
西婆罗洲的课程标准做了单独调整。
初小阶段增加一门‘华文基础’,作为选修课。
葡语仍然是必修。
高小阶段如果学生想学商科,可以加一门‘南洋贸易实务’。
这门课用葡语和中文双语教材。
坤甸皇家技术学校的经验证明,华人学生只要在初小打好葡语基础,到高小就能跟上。
他们的算术和记账能力普遍比葡萄牙本土学生强。
所以西婆罗洲的课程标准里,数学课时比别处多了一成。”
“帝汶呢?”
“帝汶的情况特殊。
本地语言太多,部落分散。
教育部和殖民事务部商量后,决定在帝汶只设初小和高小,不设中学。
想读中学的帝汶学生送到澳门。
帝汶的初小课程里增加一门‘地方语言’,但葡语仍然是教学语言。
教师从澳门调,本地培养的师范生先当助教,五年后再独立带班。”
卡洛斯把课程标准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是师范教育的详细要求。
师范三年,前两年学教育理论和教学法,第三年下到殖民地学校实习。
实习期间由资深教师带,每周写教学日志,每月考核一次。
实习合格才能毕业。
毕业以后必须在殖民地学校服务至少六年。
服务期满,愿意留下的可以申请在殖民地定居,帝国分配土地或住房。
“六年。”
卡洛斯说。“太短了。
一个师范生从入学到毕业要六年,再服务六年,总共十二年。
如果他服务期满就回里斯本,殖民地又缺教师了。”
“所以要加一条。
服务期满后继续留在殖民地的,每多留一年,加发一个月薪水的奖励。
留满十二年的,帝国授予‘殖民地教育勋章’,并分配一块至少三十公顷的土地。
如果这个人愿意在殖民地退休,他的退休金比本土教师高两成。
这样才有吸引力。”
“土地从哪里来?”
“从殖民地公地里划。
巴西和安哥拉都有大量未分配公地。
西婆罗洲也有。
一个教师给三十公顷,一百个教师就是三千公顷。
对帝国来说不算多。
但教师拿了地,就会把家安在殖民地。家安下来,人就不会走。
这和移民定居是一个道理。”
卡洛斯看向卡布拉尔。“这套课程标准,殖民地总督府都同意了吗?”
“巴西和安哥拉的教育督导已经签了字。
莫桑比克和西婆罗洲正在走内部程序,预计月底前反馈。
葡属圭亚那和帝汶因为规模小,直接由教育部代管,不需要单独签字。
最大的阻力不在殖民地,在本土。
里斯本大学和科英布拉大学的古典派教授们说,这套课程标准‘降低了葡萄牙语教学的学术水准’。
他们主张殖民地学校应该和本土用同一套古典课程。
我让皇家师范学院做了一份对比数据。
殖民地学校用新标准以后,初小毕业生的葡语会话能力比旧标准高出三成。
数据放在议会里,那些教授就不说话了。”
“数据比教授管用。”
卡洛斯说。“以后每五年修订一次课程标准。
每次修订都要看数据。
哪里的学生进步快,哪里的课程就要调整。
不要一本书用二十年。
殖民地在变,课程也要变。
二十年前的安哥拉和今天的安哥拉不一样。
二十年后的学生和今天的学生也不一样。
教育不能停在原地。”
卡布拉尔把这层意思记下。
卡洛斯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帝国教育地图前。
图上用不同颜色标出了各类学校的分布。
巴西最密,安哥拉次之,莫桑比克和西婆罗洲还在追赶。
帝汶和葡属圭亚那最稀。
这套统一的课程标准,就是为了让稀的地方也能有一把尺子。
尺子量出来的可能不是最好的教育。
但至少是统一的教育。
一个在罗安达读初小的孩子,和一个在圣保罗读初小的孩子,用的是同一本葡语课本,考的是同一套算术试卷。
他们长大后,不管走到帝国的哪个角落,都能听懂对方说的话。
这就是统一课程标准最大的用处。
不是让所有人都变成学者,是让所有人都能互相听懂。
“卡布拉尔,”卡洛斯说,“这套标准推行以后,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教师不够。
安哥拉和莫桑比克缺得最多。
西婆罗洲的华人学生需要懂中文的葡语教师,更缺。
巴西虽然教师多,但内地的学校仍然不够。
帝国师范体系每年培养的毕业生,只能满足需求的六成。
剩下四成要靠临时教师、退役军人和教会学校补充。
教会学校的课程标准和新标准不一致。
如果要求教会学校也按新标准教,罗马那边可能会有意见。
如果不要求,两套标准并行,学生转学时就乱了。”
“和罗马谈。
不是要教会学校放弃宗教课,是让它们在葡语、算术和帝国常识这三门课上用我们的教材和考试标准。
宗教课照旧。
教会学校的学生毕业后,葡语和算术的毕业考试要和公立学校用同一套卷子。
这样两套标准就并成了一套。
罗马不会反对。
他们关心的是灵魂,不是算术。
算术交给帝国管,灵魂归他们管。
各管各的。”
“我去和里斯本大主教谈。
他和罗马的关系好。
如果大主教愿意出面,事情会容易得多。”
“让阿布雷乌也参加。
和罗马打交道,外交部比教育部有经验。
但不要让梵蒂冈觉得我们在干涉教会内部事务。
就说帝国愿意和教会合作,共同提高殖民地教育水平。
教会出校舍和教师,帝国出教材和考试标准。
合作共赢。”
卡布拉尔把卡洛斯的指示整理成要点。会议结束后,他留在办公室里继续修改课程标准。
卡洛斯走出教育部大楼。
八月里斯本热得发闷。
街上行人不多。
他上了马车,没有立刻走。
他从口袋里摸出刚才卡布拉尔给他的一本新编葡语课本样本。
封面是一张黑白插图,画着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坐在教室里的木桌前写字。
男孩穿短裤衬衫,女孩穿连衣裙。
两个人都在笑。
下面的标题是“葡萄牙语——第一册”。卡洛斯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和一幅图。字是:“这是我的学校。”
图是里斯本一所小学的教室。
第二页是:“这是我的家。”
图是巴西圣保罗的一栋移民木屋。
第三页是:“帝国从海边到海边。”
图是葡萄牙地图和巴西地图并排放在一起。
每一页都很简单。
一年级的孩子都能看懂。
但这些简单的句子会带着他们走很远。
从“这是我的学校”到“这是我的家”,再到“帝国从海边到海边”。
卡洛斯把课本合上。
放进口袋。
他敲了敲车厢壁。
马车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