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没有下雨。
塔霍河上的风从东边来,把水面吹出细密的波纹。
船厂一号船台周围没有搭观礼台,只在船台西侧摆了一排木凳,坐了不到三十个人。
海军部的几位将领、船厂的技术主管、王室枢密院的几名秘书,再加上帕切科和惠特菲尔德。
诺布雷加站在船台边的控制塔里,手里拿着那面用旧了的红旗。
卡洛斯没有坐在木凳上,他站在船台正前方,离舰首大约二十步远。
“若昂一世”号的船体已经完全合拢。
两万八千五百吨的舰体横在船台上,从侧面看像一座灰色的山脊。
舰首上翘,舰尾没入船台尽头的阴影里。
主装甲带已经铺完,炮塔座圈预埋件焊接到位,三座三联装炮塔的空壳已经安装了前部两座,后部一座还在等待炮管。
舰体涂了浅灰色底漆,上层建筑还没有上漆,露出钢板的原色。
舰首位置用帆布盖着一块,那是今天要揭晓的舰名字牌。
诺布雷加从控制塔里探出头,朝卡洛斯喊了一声:“陛下,潮位到了。”
卡洛斯点了点头。
诺布雷加把红旗举起,向船台两侧的工人示意。
滑道上的最后一道木楔被敲掉。
领工吹了一声短哨。
吊车司机松开缆绳。
舰体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吱嘎声,开始向塔霍河滑去。
这一次入水比前几艘都快。
舰体大,惯性也大。
船尾先入水,激起的水墙比“曼努埃尔一世”号高出将近一倍。
浪花翻涌着冲上船台,打湿了前排的木凳。
佩绍托从凳子上站起来,往后挪了两步,眼睛一直盯着舰尾。
船首还留在滑道上,但已经翘得很高。
拖轮的汽笛同时响起,三艘拖轮从左右两侧靠上来,用缆绳稳住舰体。
舰首滑入水中时,整个船体向前一冲,然后被拖轮拉住了。
“入水角正确。
横倾一点八度。
船体无异常振动。
舰首无上浪。”
帕切科站在船台边,对着通话管报出数据。
卡洛斯走到船台边,低头看了一眼滑道。
牛油被挤压出来,在滑道上留下两道深色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着已经浮在塔霍河上的“若昂一世”号。它比“路易斯一世”号大了一圈,舰首高高翘起,在灰色天幕下像一头刚下水的巨兽,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大。
“揭名字牌。”卡洛斯说。
两个工人爬上舰首,把帆布扯下来。金色的舰名字牌在晨光中露出来——“若昂一世”。
字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拉丁文,刻着“海洋之主”。
这行字是帕切科坚持要加的,他说若昂一世在葡萄牙语里的意思就是“施恩者”,但葡萄牙人更记得他开启了大航海时代。
海洋之主比施恩者更配这条船。
卡洛斯当时就批准了。
木凳上的人站起来,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有人拍了巴掌。
但没有人大声欢呼。
这条船太大了,大到让人不敢欢呼。
它还没有装炮,没有装锅炉,没有装无线电。
它只是一副浮在水上的钢铁躯壳。
但它已经比帝国任何一艘现役军舰都大。
它会在舾装泊位上待一年半,然后开始海试,然后服役。
到那时,它会是南大西洋上最大的一艘船。
卡洛斯走到舾装泊位旁边,看着拖轮把舰体引向码头。
舰体入水后吃水很深,水线以上的灰色钢板在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舰首的“若昂一世”四个字在水面以上约十米处。
卡洛斯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戈麦斯海军大臣说:“炮塔什么时候装?”
“前部两座炮塔已经装好空壳。
炮管预计四月到港。
三联装炮塔的调试需要三个月。
如果一切顺利,八月可以完成全部武备安装。
年底开始系泊试验。
明年春天海试。”
“比‘路易斯一世’号快。
‘路易斯一世’号从下水到服役用了一年半。
这条船计划一年四个月。
时间省在哪里?”
“舾装流程优化了。
我们在‘路易斯一世’号和‘曼努埃尔一世’号上积累的经验,直接用在‘若昂一世’号上。
管路和电缆的预装率提高了。
炮塔座圈的加工精度提高了。
蒸汽轮机和燃油锅炉的安装速度也快了。
诺布雷加说,这条船的舾装工时比‘路易斯一世’号少了约两成。”
卡洛斯沿着码头走向舾装泊位。
舷梯已经放下来了,几个工人正在往舰上搬运设备。
他站在舷梯口,没有上去。
他看了一眼舰体侧面的装甲带。
三百二十毫米厚的镍铬钼钢板排列整齐,焊缝磨得光滑。
这些钢板是从安哥拉钢铁厂运来的。
矿石是安哥拉挖的。
钢水是里斯本炼的。
炮管是王室兵工厂加工的。
燃油锅炉是席尔瓦集团制造的。
这条船从头到脚都是帝国的。
除了少数轴承和测距仪还需要从英国进口,其他都是自己造的。
从1890年买第一艘英国旧铁甲舰,到1914年造出两万八千五百吨的超无畏舰,帝国海军走了二十四年。
这二十四年里,船厂从只能修船变成了能造世界一流的主力舰。
工人从几百人变成了几千人。
设计图纸从照抄外国变成了自己画。
卡洛斯转身离开码头时,诺布雷加从控制塔里追出来。
“陛下,下水之后‘若昂一世’号占用一号船台旁边的舾装泊位。
二号船台在修西班牙驱逐舰。
三号船坞在造‘海豹’号。
四号船台空着。您上次说西班牙想追加两艘驱逐舰。
如果接了,四号船台可以立刻开工。”
“接西班牙的订单。”卡洛斯说。“四号船台开建西班牙第三艘驱逐舰。
我们下一艘超无畏舰等材料到齐再上。
不要急。
这条船的材料要最好的。
不能因为赶工期而降低标准。
它是下一艘超无畏舰。
标准比‘若昂一世’号还要高。”
“明白。
西班牙第三艘驱逐舰的合同,我明天让德·布里托去马德里谈。
价格按上次的再加百分之五,因为材料和人工都涨了。
西班牙人如果不接受,就让他们等。
反正他们的第二艘还在我们船台上。
等第二艘海试完,他们就知道值不值。”
卡洛斯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若昂一世”号。
它停在舾装泊位上,舰首朝着塔霍河口的方向。
工人们正在往舰上吊装电缆盘和管路。
吊车的钢丝绳在风里发出细密的声响。
舰名字牌在灰色天幕下闪着金光。
这条船会在明年春天出海。
那时候,帝国海军将拥有两艘无畏舰。
加上计划建造的下一艘超无畏舰,帝国海军的总吨位将超过三十万吨。
三十万吨,在世界海军排名里也许进不了前五。
但在地中海和大西洋东部,已经没有人能忽视葡萄牙的存在。
卡洛斯上了马车。
他没有立刻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上面是帕切科刚才递给他的下水数据摘要。
最大横倾角一点八度,比“曼努埃尔一世”号多零点三度。
舰体纵向挠曲在设计范围内。
入水速度比预估快了零点二秒。
卡洛斯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他敲了敲车厢壁。
马车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