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役仪式定在上午十点。
码头上没有搭观礼台,只在“若昂一世”号的舷梯下方铺了一条灰色地毯,摆了两排木凳。海军部、王室枢密院和船厂的代表坐了不到四十人。
外国武官来了六位,分坐两排。
英国海军武官坐在第一排,德国武官坐在他后面三排。
两人中间隔了五个空位。
卡洛斯到的时候,舰员已经在甲板上列队完毕。
一千一百名官兵站成六个方阵,从舰首排到舰尾。炮塔上、舰桥上、烟囱旁,每个位置都有人。
深蓝色海军礼服在晨光中很整齐,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舰长阿尔瓦雷斯上校站在舰首,手里拿着军旗。
戈麦斯海军大臣主持仪式。
他宣读了海军部的成军令,念完后,他把成军令交给阿尔瓦雷斯。
阿尔瓦雷斯接过,转身面向舰员,将军旗展开。
军旗是深蓝底,中央绣着帝国海军徽,边缘有一圈金线。
旗面很大,在晨风里一下展开,像一片小型的海。
“升旗。”阿尔瓦雷斯下令。
军旗从舰首旗杆缓缓升起。
与此同时,港内所有葡萄牙舰艇鸣笛三短一长。
汽笛声在河面上交叠,惊起一群海鸥。
它们贴着水皮飞了一段,又朝河口外散去。
港外的商船和渔船也拉响了汽笛,声音更远、更散,像从城市另一头传来的回声。
卡洛斯站在码头上,没有上舰。
他看着军旗升到旗杆顶端,在风里抖了一下,然后开始飘动。
仪式结束后,阿尔瓦雷斯从舷梯上下来,走到卡洛斯面前敬礼。“陛下,‘若昂一世’号全体官兵就位。
请求离港进行首次巡航。”
“准。”
卡洛斯说,“但今天不出海。
今天只做港内测试。
明天早晨出海。
第一次巡航路线从里斯本到亚速尔。
四天往返。
全程纯燃油动力。
不需要加煤船跟随。
这是帝国海军第一条不需要加煤船的航线。
让它跑一次。
把数据带回来。”
“明白。”阿尔瓦雷斯再次敬礼,转身上舰。
卡洛斯没有多留。
他走出码头,上了马车。
回王宫的路上,他翻开海军部刚送来的舰队现状表。
表上列出了帝国海军所有主力舰艇:
战列舰——“路易斯一世”号(两万三千八百吨,十门三百零五毫米主炮,二十一节),现役;“若昂一世”号(两万八千五百吨,八门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二十三节六),今日服役。
战列巡洋舰——“恩里克航海王”号(一万九千八百吨,八门三百零五毫米主炮,二十六节),现役;“曼努埃尔一世”号(一万九千八百吨,八门三百零五毫米主炮,二十八节)。
远洋潜艇——“海狼”号、“海豹”号,九月服役。
飞艇母舰——“本格拉”号,现役。
巡洋舰、驱逐舰若干。
卡洛斯把表合上。
数字很整齐。
但整齐的数字背后,是二十四年的积累。
从1890年买第一条英国旧铁甲舰,到1914年“若昂一世”号服役。
帝国海军从三千吨走到了两万八千五百吨。
从燃煤走到了纯燃油。
每一步都在进步。
下午,卡洛斯在书房见了巴罗斯·戈麦斯。
首相带来了一份议会简报,关于“若昂一世”号服役后的军费调整。
费雷拉也来了,手里拿着最新的财政预测。
“陛下,‘若昂一世’号服役后,海军经常费每月增加约四十五万米尔雷斯。
主要用于燃油、弹药、舰员工资和日常维护。
全年就是一百二十万英镑。
这笔钱已经列入明年预算。”
费雷拉翻开账本,“但英国采购团昨天又追加了一笔订单,每月多买两千吨粮食和五百吨橡胶。
这笔额外收入正好覆盖‘若昂一世’号的年度维持费。
也就是说,帝国海军最新的这艘主力舰,是用我们卖给英国的粮食和橡胶养活的。”
巴罗斯·戈麦斯笑了一声。“费雷拉,你这话说得太实在了。
好像我们的军舰是靠敌人的钱造出来的。”
“不是敌人。
是客户。”
费雷拉纠正,“英国人买我们的粮,我们拿他们的钱养军舰。
德国人也买我们的粮,我们也拿他们的钱养军舰。
两边的钱都进了同一个国库。
最后变成了‘若昂一世’号的炮管和装甲板。
这有什么不对吗?
中立就是这样。
让交战国替我们养兵。”
卡洛斯没有笑。他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若昂一世’号成军后,南大西洋的护航任务怎么调整?”
巴罗斯·戈麦斯翻开海军部的护航计划。
“目前南大西洋有三条主要护航线。
第一条,里斯本—马德拉—亚速尔—佛得角。
第二条,佛得角—里约。
第三条,佛得角—开普敦。
‘曼努埃尔一世’号和两艘驱逐舰负责第一条和第二条。
‘恩里克航海王’号负责第三条。
‘若昂一世’号服役后,海军部建议把它放在亚速尔和佛得角之间。
作为机动主力。
哪条航线出问题,它就往哪条航线支援。
它的高航速和长续航力正好适合这个角色。”
“德国潜艇的活动有变化吗?”
“有。
根据英国海军部通报,德国潜艇最近在大西洋中部的活动增加了。
主要是针对英国商船。
但有几艘德国潜艇出现在佛得角附近。
可能是为了截断从巴西到欧洲的粮食和橡胶航线。
‘若昂一世’号放在亚速尔和佛得角之间,正好可以压制这个区域。
它只需要出现在那里。
德国潜艇知道有一艘两万八千吨的主力舰在巡逻,就会降低活动频率。
潜艇最怕的不是驱逐舰,是战列舰。
因为战列舰意味着那个区域有完整的护航体系。
潜艇一旦暴露,就没有第二次下潜的机会。”
“那就按海军部的计划执行。
‘若昂一世’号十二月开始战斗巡航。
第一次巡航跟‘恩里克航海王’号一起走。
两艘主力舰同时出现在佛得角海域。
让德国潜艇知道,南大西洋不是它们随便来的地方。
也让英国人知道,葡萄牙的护航不只是驱逐舰和巡洋舰。
主力舰也会来。”
巴罗斯·戈麦斯把这条记下。
费雷拉也在笔记本上写了一笔。
然后首相收起文件,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陛下,卡多佐今天在议会里问了一句话。
他说,‘若昂一世’号服役之后,帝国海军已经可以在南大西洋对抗任何一支分舰队。
那么葡萄牙的中立,还能维持多久?”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葡萄牙的中立不需要靠海军来维持。
葡萄牙的中立靠的是所有交战国都承认葡萄牙的中立对他们有利。
英国需要我们守航线。
德国需要我们卖粮食。
法国需要我们不倒向德国。
西班牙需要我们不倒向英国。
所有人都需要我们的中立。
所以我们的中立可以维持很久。
海军只是让这个中立更稳固。
不是让它更脆弱。”
“答得好。”
卡洛斯说,“但我再加一句。你告诉卡多佐,葡萄牙的中立不是因为没有力量才选择的。
恰恰是因为有力量,才能选择中立。
弱国没有中立可言。
弱国只能选边站。
葡萄牙能中立,是因为我们够强。
够强到别人不敢逼我们选边。
‘若昂一世’号就是这句话的证据。
它不主动打谁。
但它让谁都不敢先打我们。”
巴罗斯·戈麦斯点头离开。
费雷拉也走了。
卡洛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海军部的舰队现状表又看了一遍。
七艘主力舰。
加上巡洋舰、驱逐舰和潜艇。
帝国海军的总吨位已经超过二十五万吨。
在世界排名里也许进不了前五。
但在南大西洋,它是最强的一支力量。英国舰队集中在北海。
德国舰队困在威廉港。
法国舰队在地中海。
美国舰队在太平洋和大西洋之间两头忙。
没有一个大国能抽出主力舰队来南大西洋。
所以葡萄牙的七艘主力舰在这一带就是决定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