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2月5日,伦敦,军需部。
阿布雷乌抵达伦敦的第三天,劳合·乔治把会面安排在了军需部大楼顶层的一间小办公室里。
这间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和四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幅南美北部的旧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英属圭亚那和法属圭亚那的边界。
阿布雷乌进门时,劳合·乔治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没有蘸墨的钢笔。
“阿布雷乌先生,从里斯本来。
辛苦了。”
劳合·乔治转过身,和他握了握手。
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然后他指了一下地图。
“你看到了。
英属圭亚那和法属圭亚那。
这是你们陛下想要的东西。”
“是葡萄牙参战的条件之一。”
阿布雷乌坐下,没有绕弯子。
“陛下让我来伦敦,不是来谈要不要参战。
是来谈参战能得到什么。
英属圭亚那和法属圭亚那合并为一个葡属圭亚那。
这是第一条。
第二,南大西洋航线的战后控制权。
第三,美索不达米亚的参战权和摩苏尔的石油利益。
三条缺一不可。”
劳合·乔治把钢笔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英国外交部的备忘录,翻到某一页,看了几秒钟。
“英属圭亚那目前是英国殖民地。
人口约三十万。主要产业是蔗糖和黄金。
法属圭亚那人口更少,约五万。
主要产业是木材和黄金。
两地的战略价值不高。
但英国和法国在南美北部有长期的殖民利益。
如果把它们转让给葡萄牙,英国和法国需要得到相应的补偿。”
“什么样的补偿?”
“英国方面,葡萄牙可以在战后继续享有亚速尔补给站的使用权。
期限从临时安排改为长期租约二十年。
法国方面,葡萄牙可以减免一部分法国欠葡萄牙的战争债务。
具体数额由费雷拉先生和法国财政部谈。
这两条是英国和法国能接受的底线。
土地不能白给。
必须有对等的交换。”
阿布雷乌把这两条记下。
然后他说:“亚速尔补给站已经是临时安排了。
英国舰艇现在就在用。
把它从临时改为长期租约,对葡萄牙来说是现有安排的延续。
用这个来换英属圭亚那,英国政府需要付出更多。”
劳合·乔治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显然预料到阿布雷乌会这么说。“那葡萄牙想要什么?”
“战后南大西洋航线的控制权。
具体来说,从里斯本到佛得角,从佛得角到里约,从佛得角到开普敦。
三条航线的安全由葡萄牙海军独立负责。
英国和法国不得在这些航线上部署常驻海军力量。
不得建立新的海军基地。
现有的英国基地弗里敦和开普敦战后保留,但不得扩建。
不得增加驻军。”
劳合·乔治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从弗里敦划到开普敦。
“英国皇家海军在南大西洋的存在已经超过一百年。
弗里敦和开普敦是我们全球航线的重要节点。
你要求我们不扩建、不增兵。
这等于让我们在南大西洋维持现状。
这可以接受。
但我要加一条如果未来某个第三国在南大西洋建立海军基地,英国有权重新评估这个承诺。
比如德国。
如果德国战后在南大西洋获得基地,英国必须有权增兵。”
“可以。
第三国指的是德国。
葡萄牙不会反对这一条。”
劳合·乔治点了点头。
他回到桌边,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份文件。
这次是法国方面的。
阿布雷乌扫了一眼,上面有法国外交部的抬头和几个法文签名。
“这是法国政府的初步意见。
法属圭亚那的转让,法国需要葡萄牙在战后支持法国对阿尔萨斯-洛林的领土要求。
同时,法国要求葡萄牙在战后和会上支持法国对德国殖民地的瓜分方案。”
“阿尔萨斯-洛林本来就是法国的。
葡萄牙支持法国收回失地,是顺水人情。
德国殖民地的瓜分,葡萄牙不反对法国分到一份。
但葡萄牙也有自己的要求摩苏尔。”
“摩苏尔。”
劳合·乔治重复了一下。
“美索不达米亚。
英国军队正在巴士拉和巴格达作战。
摩苏尔是美索不达米亚的北部重镇。
英国和法国在1916年初已经就美索不达米亚的战后安排达成了初步谅解。
英国获得巴格达和波斯湾沿岸。
法国获得叙利亚和黎巴嫩。
摩苏尔不在任何人的清单上。”
“因为你们还没有打到摩苏尔。
等你们打到摩苏尔,就会发现那里的石油比巴格达多。
英国不需要摩苏尔的石油。
英国需要的是波斯湾的航线。
法国需要的是叙利亚的港口。
摩苏尔对英国和法国来说,只是地图上的一块地。
对葡萄牙来说,是未来五十年的能源命脉。”
劳合·乔治没有反驳。
他翻开法国方面的文件,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然后他说:“我可以向法国政府转达葡萄牙对摩苏尔的要求。
但法国不会在战争结束之前做出任何承诺。
法国现在最关心的是凡尔登。
法国的人力在枯竭。
如果葡萄牙参战,法国愿意在战后和会上支持葡萄牙对摩苏尔的主张。
但葡萄牙必须先参战。
必须先出兵。”
“葡萄牙会出兵。
但不是现在。
现在是二月。
葡萄牙需要时间动员。
需要时间装备。
最早五月。
最晚七月。
葡萄牙远征军可以编入英国远征军序列。
但葡萄牙需要英国提供运输船和一部分重型装备。
葡萄牙的炮兵不够。
需要英国补充。”
“运输船可以。
重型装备……英国现在也很紧张。
但如果葡萄牙参战,我们可以从美国的订单里分出一部分给葡萄牙。
条件是葡萄牙的远征军必须接受英国统一指挥。
不能单独行动。
不能独立作战。”
“统一指挥可以。
但葡萄牙远征军的指挥官必须由葡萄牙人担任。
不能由英国人代替。
这是底线。
葡萄牙的士兵可以听英国军令。
但葡萄牙的将军必须指挥葡萄牙的部队。”
劳合·乔治想了想。
“可以。
葡萄牙远征军可以编为两个集团军。
英国方面只派遣联络官。
不干涉葡萄牙内部指挥。”
阿布雷乌把这条记下。
然后他问:“圭亚那的移交时间?”
“战后。
不是现在。
现在谈的是原则。
不是具体移交日期。
等战争结束,和会召开。
英国和法国会在和会上正式提出圭亚那的转让。
葡萄牙需要在和会上有代表。
需要在战胜国的桌子上有座位。
这就是参战的意义。
参战了,你才能坐在那张桌子前面。
不参战,你只能站在门外。”
阿布雷乌把笔记本合上。
他站起来,朝劳合·乔治点了点头。
“我会把今天的谈话转达给陛下。
如果英国和法国愿意在原则上接受葡萄牙的三个条件,葡萄牙会在四月做出正式决定。
四月之前,葡萄牙继续中立。
四月之后,看伦敦和巴黎的诚意。”
劳合·乔治也站了起来。
“阿布雷乌先生,请你转告陛下英国不会忘记葡萄牙的贡献。
但英国也不会在战争中做出太多承诺。
承诺越多,战后兑现越难。
我现在能说的是如果葡萄牙参战,英国会在和会上站在葡萄牙一边。
法国也会。
但具体条款,需要葡萄牙自己来争。
来争的前提是葡萄牙必须在场。
参战就是在场。
中立就是在场外。
在场外的人,没有资格谈条件。”
阿布雷乌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然后他离开了军需部。
伦敦的二月很冷。
他走在白厅街上,看见英国士兵在路口设了检查站。
战争已经改变了伦敦。
街上的马车少了。
公共汽车挤满了穿军装的人。
报纸的头版全是凡尔登。
阿布雷乌没有停。
他直接去了葡萄牙驻英使馆。
然后他给卡洛斯发了一封密电。
电文很短——“初步接触完成,英国和法国愿意谈,条件未定,四月是期限,请陛下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