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飘着初雪,北境早就化了旧雪,再覆新雪了。
北境大军一片欢腾,众将士围着篝火欢笑,身后的大锅里,还炖着热腾腾的羊肉。
帐中亦传来一阵笑语声。
镇北侯陆峥坐在斜下首位,朝主位举杯,“多谢王爷,为诸位将士请功。”
“谢王爷,为吾等请功。”
下首十四名副将,齐刷刷抬起杯中酒,朝主位举杯。
主位者,正是大渊王朝的安王——沈佑安。
安王沈佑安身着月白蟒袍,领口镶着貂毫,衬得少年清俊。
“镇北侯此酒,不该敬本王。”
他声音不高,却令帐中陡然一静。
旋即,安王手执酒盏起身,目光扫向堂下十四名副将。
“此酒,当本王与侯爷,敬镇守北境的好儿郎们!”
陆峥闻言,也激动地站起身,举起酒盏。
“敬,镇守北境的好儿郎们。”
随后,掌中响起一阵沉闷的甲胄声。
“谢王爷、谢侯爷。”
十四只酒盏同时举起,动作整齐,带着征战沙场的豪迈。
“今日帐中,不讲君臣,只论兄弟。”
安王将酒一饮而尽,饮尽的酒盏倒扣,陆峥同十四名副将,也倒扣酒碗。
“哈哈哈,痛快!”副将裴毅大笑着,抹了下嘴,望向首位,“王爷年纪轻轻,竟有如此酒量,真令吾等佩服啊。”
安王谦逊地摆了摆手,“还当向裴将军学习,此次痛击外敌,多亏裴将军手下兵士,一马当先,才能斩杀对方先锋。”
“此等英勇,合该召入帐中,多加封赏。”
裴毅握着酒盏的手一紧,旋即又松开,笑道:“对阵杀敌,是我们当兵的职责,侯爷已经赏过了。”
“若他们得了王爷赏识,还要再行封赏,那这群臭小子就开始居功自傲了。”
“哈哈哈,裴将军所言甚是。”另一副将也笑着附和,“殿下宽仁,不知这帐外兵士,皆是穷苦泥腿子,给点甜头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安王看向陆峥,陆峥双手抱拳,行礼。
“殿下,诸位副将所言非虚,兵士确实要打压着管。”
安王笑着点了点头,“掌兵之事,本王不及镇北侯和诸位将军,那就听诸位将军的。”
“来,咱们再饮一杯,”安王举起酒盏,“待回了城,本王再为诸位设歌舞宴。”
“谢王爷!”
酒宴正酣,诸人脸上带着红晕,先前的拘束已然消散。
陆峥摸着佩剑上的络子,正失着神。
“说起来,还是咱们侯爷有艳福啊。”裴毅单手撑着酒桌,拿着酒壶,往嘴里倒着酒,“刚到北境,又收了一位小嫂子,那模样,比上一位小嫂子,还俊。”
众副将闻言,也开始笑着打趣陆峥。
“这北境的漂亮姑娘,都直奔咱们侯爷怀中,偏咱们这群大老粗,全仰仗王爷的赏赐。”
“谁让你没侯爷英武俊朗呢!”
“你也比我好看不到哪儿去。”
“那也比你好看。”
陆峥见副将们又吵起来了,笑着朝安王举杯。
“殿下莫怪,副将们吃酒上头,多有冒犯之处,望殿下海涵。”
“诶,陆侯哪里的话,将军们这是拿我当自家人,本王岂会怪罪。”
安王面色一变,凑陆峥更近一些,压低声音道:“陆侯,‘军饷’与‘犒赏’的铜钱已备好,回城便派人去取吧。”
陆峥四下张望,而后谨慎点头。
“是王爷。”
下首的裴毅微眯了下眼睛,又扬起洪亮的嗓门。
“来,让我们再敬王爷一杯。”
帐中饮酒的影子晃动,帐外围着篝火的兵士们,正搓着手烤火。
“这次北边的那群孬种,可让咱们打怕了。”
周大勇映着篝火,扯着嗓门和众兵士聊着天。
“诸位是没瞧见,萧兄弟厉害极了,扛着刀就往前冲,迎上敌军,直接跳起来,一刀就宰了他们的先锋。”
周大勇还模仿着挥刀的动作,引得一群小兵的惊叹与崇拜。
“哇,萧大哥真厉害!”
“没想到,小兄弟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打起仗来,那么拼命!”
此起彼伏的称赞声,萧兄弟腼腆地挥着手,谦逊道:“我能冲锋陷阵,多亏大勇哥和小豆子他们,为我守着后背。”
“没有兄弟们为我守着后背,我也不能靠着一腔孤勇,斩杀先锋不是。”
周大勇被点名夸了之后,脸上乐开了花,“瞧瞧咱们萧兄弟,这格局,这胸襟,不愧是京城来的。”
被众人称赞的萧兄弟,正是太子伴读萧尘逸,其父乃工部侍郎萧蘅。
萧尘逸内疚一笑,“我只恨没多宰几个敌军,这样才能换更多羊肉,能让兄弟们多喝几天肉汤。”
周大勇哀叹一口气,拍了拍萧尘逸的肩膀,“兄弟啊,你刚来军中,用军功换肉的事儿,只此一遭,以后便算了吧。”
萧尘逸不解:“为何?换了羊肉,大家才能扛过这寒冬腊月啊。”
周大勇见萧尘逸如此实诚,以老大哥的口吻传授经验。
“兄弟,你拿军功换肉吃,顶多是便宜我们这群粗货,不如多换点铜板,带回家给老娘,不好吗?”
萧尘逸反问:“不是说,封赏已经报上去了吗?”
“咦——那是侯爷和将军们的封赏,和咱们小兵小卒的有啥关系。”
“可冲锋陷阵的是我们啊?”
“我们?”周大勇和兵士们笑了,“我们可上不得战报,冲锋陷阵的都是将军,谁能记得周大勇、小豆子、铁根、石柱……是哪个山坳的小兵。”
“咱们投军,不就是为了多换点铜板嘛,还真以为能封侯拜相啊?”
周大勇一脸玩笑的说着,却令萧尘逸心中冷寒。
怪道太子殿下命他从兵士做起,原来高位者早就把底层兵士的军功‘买断’了。
“萧兄弟,你家中作何营生啊?”周大勇随意搭茬。
“我家有个铁匠铺,大哥大嫂打铁为生。”
“怪不得你自己带着刀来投军,你大哥给你打的吧?”
萧尘逸只好点头,太子殿下给他安排的身份,是张铁匠同母异父的兄弟。
大嫂凶悍,大哥畏妻,他个老光棍过不下去了,才被逼投军。
小豆子眼尖,指着萧尘逸腰间匕首问:“萧大哥,你那匕首怎么还包着羊皮啊?”
“这个啊,”萧尘逸拔出腰侧匕首,摸着上面羊皮,笑着说:“这是我堂弟送我的,包着羊皮怕溅了血。”
“你们兄弟关系真好。”
“是啊,我也想他们了。”
萧尘逸仰头,凝望着夜空,沉思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