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鬟回到偏厅时,鼻尖微耸。
是烧东西的味道。
她抬眸望向上座,见苏清月坐在上座,正打量着珍玩阁刚送来的玉佩。
“县主,伙计已经打发走了。”
“嗯,你去将司姨娘请来,就说,我有事儿寻她。”
苏清月将那玉佩收入木匣,直到小丫鬟退出门外,也未看她一眼。
自打她看了那纸条上的内容,便一直在心中琢磨着,接下来该安排的事儿。
约莫过了一刻钟,偏厅的茶水刚换了新的,司姨娘就跟着小丫鬟进来了。
“给县主见礼,县主安康。”
司姨娘穿着藕色夹袄,蹲身福礼,头发挽的齐整,脸盘养的圆润,一看日子过的就很滋润。
“不知县主唤妾来,可有事情吩咐?”
“妹妹莫要多礼,坐下说吧。”
苏清月抬了抬手,复又将手交叠在腿上,温和端庄的正室模样。
司姨娘刚落座,便听到上首传来试探的问询。
“司妹妹,眼瞅着要过年了,想必你心里也很思念家中亲人吧。”
苏清月端起茶盏,抬眼看着司姨娘,语气像是话家常,眼神里却带着令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妾身自小未曾离开过父母身边,今年第一次不在父母亲人身边过年,难免心生惦念。”
司姨娘应得谨慎,但手指无意识绞着帕子的行为,泄露了她心底的紧张与不安。
“妹妹这话,倒让我心生羡慕了。”
苏清月微微一笑,将那盏未饮的茶盏,再次放回桌上。
“姐姐我冒昧问一句。妹妹,你今年想不想同家人团聚呢?”
司姨娘身子一僵,眼神带着几分惊恐。
她强压心中恐惧,朝苏清月讪讪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刻意的松弛。
“县主您说笑了,即便妾身想,怕是也难能如愿。”
“妾身家人都在北境,这千里迢迢的,即便快马加鞭,怕是也赶不到在年节前入京了。”
苏清月温和地看着司姨娘,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些。
“妹妹你别怕,我今日同你说这些,是好意。”
苏清月给小丫鬟使了个眼色,小丫鬟立刻会意,退出了偏殿。
司姨娘目送小丫鬟离去的背影,心中暗暗觉得,镇北侯府恐怕要亡了。
这感觉,她不是第一次生出。
但今日这种感觉,比那日夫人令阖府上下,改口尊其为‘县主’时,还要强烈。
“妾身不知,县主您,有何安排?”
司姨娘垂下眼,睫毛遮住了她眼眸里的警惕。
苏清月闻言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什么无甚根据的笑话一般。
“本县主对你可没有安排。”
“那县主您今日唤妾身来,是为何事?”
“本县主,是来提醒你的。”
苏清月靠在椅背上,单手搭在扶手上,微抬着下巴,睥睨着司姨娘。
司姨娘怯怯抬眸,迎上这样的眼神,心口骤然一紧,嗓子有些发干。
苏清月没过多搭理她,只说了一句话。
“本县主来提醒你,你的安排,怕是要提前了。”
‘你的安排’这四个字从苏清月的嘴里说出来时,司姨娘整个人绷了起来,警惕与不安外露,半点不伪装了。
“妾身不知县主怎么知晓妾身的计划,但县主今日挑明,怕也无甚恶意吧。”
“当然!”
苏清月挑了挑眉,带着游刃有余的自信。
“本县主只是想提醒你,三日后,是你实行计划的最佳时机。”
“若三日后,你没能从镇北侯府脱身,日后再想脱身,怕是难了。”
司姨娘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县主,您此话,何意?”
“你心里明白的,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苏清月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她面前,微微俯下身,目光里透着平静,语气也温柔地生怕惊扰了什么似得。
“镇北侯府,要完了。”
她殷红的唇瓣轻启,吐出的字,却让司姨娘惊得瘫坐在椅子上。
司姨娘盯着苏清月的眼睛,似乎想从她眼神里,找到一点玩笑的痕迹。
可惜,并没有。
“终于,这一天,还是来了。”
司姨娘泄了口气,腰杆瞬间塌了。
“县主,妾身不知,您什么时候有了这般好心,单单来提醒我?”
“因为本县主,心善呀!”
苏清月直起身来,推开些许距离,理了理袖口。
“你想啊,咱俩同是北境人,同根同源的姑娘,都来到了镇北侯府,相互帮衬,本就是应当应分的。”
她笑着看向司姨娘,但很明显,司姨娘并未认可这个理由。
苏清月也不恼,垂眸间,脸上又换了一种认真的神色。
“实话告诉你吧,本县主提醒你,不过是受东宫之托。”
司姨娘大惊失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缘由,确实是她不曾想到的。
她来京城时日不久,旁的不清楚,但苏清月与太子妃之间的恩怨,她还是听说过一二的。
难道,苏清月也听命于东宫?
去年那遭当街拦轿的戏码,不过是演给旁人看的?
不然,苏清月怎会知晓,她听命于东宫之事?
“这就吃惊了?”
苏清月像是猜到了司姨娘的吃惊,笑着解惑。
“别瞎想,本县主并非东宫的人,只是同太子妃做了交易而已。”
听到这话,司姨娘才终于放下心中的戒备。
“谢县主大恩。”
她站起身来,朝苏清月行了个跪拜大礼。
“三日后,妾会按照计划,带着小小姐,假死脱身。”
“好。”
苏清月抬手将其扶起。
“此事,我希望司妹妹能守口如瓶,以免被人听去,横生枝节。”
“县主放心,此事你知我知,定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司姨娘郑重保证道。
苏清月满意地点了点头。
“时间紧,妹妹快回去准备吧。”
“妾身告辞。”
待司姨娘走后,苏清月在偏殿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拿着那个红木匣子,朝书房走去。
一路上,苏清月想了很多。
想自己是如何被主母撵出家门,在街上行乞的;
想自己是如何带着孩子,一路艰辛来到京城的;
想自己是如何学习林清懿的谈吐仪态,一步步掌控侯府的。
至于陆峥,
心头刚动了点愧疚的苗头。
便瞧到了刚下课的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