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那日,宫宴因谢贵妃的参与,而格外热闹。
帝后尚且未至,朝臣及其家眷早已按品级落了座,也有遇到相熟之人,或侧身、或扭头、或离席与其寒暄。
高谈阔论间掺杂着衣香鬓影,朗声恭维里搅着巧笑嫣嫣。
沈佑安进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热闹的气象。
但随着内侍的唱喏声响起,殿内众人瞬间收起了嬉笑,恭敬朝他行礼。
“参见安王殿下。”
“平身吧,诸位莫要拘束。”
沈佑安在众人的注视中,昂着首,阔着胸,朝自己的席位走去。
或许是因为周遭的目光太过炙热,也或许是腰带勒得太紧,让他感觉浑身绷得难受。
他甚至能感觉到,脸颊两边的肉在随着脚步的落下,而往下坠。
沈佑安大抵也能猜到众人心中在想些什么。
无外乎怀疑他,与年初入京时眉目舒朗、潇洒俊秀的男儿是不是同一个人。
在座众人一定会在心中嘲讽,会在心中惋惜,也会在心中讥讽。
这都不重要。
重要是,他不能让人辨出自己心神不稳。
他再一次懊悔,监禁时没能留住东宫下毒害他的证据。
为扳倒东宫,他需要平西将军府这门姻亲。
所以今日,他不能露怯!
沈佑安吸了吸气,步子很慢,眼神微垂,盯着脚下的红毡毯,嘴角挂着僵硬的浅笑。
殿内众人就这么盯着沈佑安的身形,直到他再次落座,众人才又低声攀谈起来。
“安王殿下这半年看来过的不错,体态圆润了不少啊!”
“旁人监禁个一个月,出来都瘦的皮包骨,安王倒是个例外。”
“要我说,还是太子殿下仁厚呗!”
“也亏得太子殿下心慈。”
几位老臣相互对视一笑,面上皆是一副‘话不点破,事儿却早已看透’的神色。
恰在此时,几位老臣口中那位仁厚心慈的太子,正扶着太子妃的手,并肩迈入大殿。
“叩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不等内侍传唱,殿内众人自发跪地请安。
“诸位起身吧,今儿是小年,莫要拘礼了。”
沈怀安说完,不等众人起身,就拥着太子妃朝席位走去。
殿门距离席位数十米远,他就这么侧着头,同身旁的太子妃低声说着什么,嘴角还扬着淡淡的浅笑。
太子夫妇这般亲昵恩爱,落在众人眼中,难免成为一时谈资。
而就在前排的官员家眷席上,有位年轻的姑娘正蹙着眉头,一脸嫌弃地盯着沈佑安。
她抿着唇,拧着眉头盯着安王许久,毫不掩饰眼中的嫌恶。
“玉容,你怎可这般赤裸裸的盯着安王殿下看?”
章夫人慌忙将女儿拉拽过来,低声警示着那位年轻姑娘。
那姑娘正是平西将军府嫡女,章玉容。
是今日小年宫宴,谢贵妃要请旨为沈佑安赐婚之人。
可如今章玉容强忍着怒气,反握住章夫人的手,低声愠怒。
“母亲,这就是您同父亲千挑万选,为女儿择定的夫婿?”
说着,她又朝沈佑安的方向瞄了一眼,又匆忙回过头,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当初是您同女儿说,安王殿下是位丰神俊朗,俊秀清隽的男儿。”
“可今日这殿内坐着的泡发了的男子,又是谁?”
太子还未进殿前,她就瞧着安王不顺眼。
直到太子那肩宽腿长的身影迈入大殿,那高耸的鼻梁,深邃的眼窝,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令她神情恍惚。
明明都是陛下的儿子,为何太子就这般英武非凡,面容俊美,而安王却……
不提也罢。
章夫人听到女儿的抱怨,也是一脸难言。
她怎知道,短短半年多的时间,安王殿下竟把自己吃成了这副猪样。
“许是,北境苦寒,安王殿下在北境四年受了苦,回到京后,稍稍放纵了些口欲。”
章夫人尴尬地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母亲,这亲事我不同意!”
章玉容头一扭,撅着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颐指气使的轻慢。
“我章玉容堂堂平西将军府嫡女,花容月貌,蕙心纨质。他虽是皇子,但生得这副尊荣,怎堪与我相配?”
“小祖宗,你低声些!”
章夫人攥紧了章玉容的手,左右探查了一番,确定无人听到女儿的狂悖之言,才松了口气。
她轻打了女儿一下,低声训斥道:
“我与你父亲当真是把你惯坏了,竟然纵得你这般无法无天。敢在皇家宫宴上,对敕封亲王的皇子挑剔。”
“你是嫌我们平西将军府过的太安顺了是吗?”
“母亲,我不是这个意思。”
章玉容拧着身子,扯着章夫人的衣袖撒娇,语气里还带着委屈。
“女儿就是觉得,眼前这安王同你们对我说的安王,大相径庭。”
“先前我在坊间也买过安王的画像,说是年初回京时的样貌,那时母亲您看还说,那画有七分像。”
章玉容又飞快地朝沈佑安那边瞥了一眼,压着声音问章夫人。
“这就是母亲所说的七分像?我看这分明是两模两样!”
章夫人一时失语,正犹豫该说些什么时,又听到女儿不知死活的嘀咕声。
“明明是亲兄弟,怎的安王容貌还不及太子殿下的一半?”
“你不要命了!”
章夫人气得又打了下章玉容的手背。
章玉容撇过头不说话,眼里仍带着倔强。
章夫人看着女儿这副样子,心里一阵懊悔。
这些年,她们一家都跟着夫君在西境任职,西境不比京城规矩多,倒把女儿养出了这么个直性子。
平日里无拘无束,直爽的讨人喜欢。
可这京城不是西境,在宫宴上说错一句,便是灭门之祸。
“玉容,别使性子了。”
章夫人心中气恼,却也强压脾气,好声好气地劝着。
“安王去年回京时,确实丰神俊朗,娘并未骗你。而今不过是发福了些,又不是不会瘦。”
“可即便你再不喜安王的长相、身量,也不能说他不及太子。”
她打量一圈周围,见无人在意她们母亲,便将声音压得更低。
“再者说,你嫁得是未来君主,是皇后之位,那么在乎长相作甚?”
“那太子容貌再俊美,日后也是被废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