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挤吵嚷的码头外，是辽阔壮丽的千里一碧。
一艘三层游船，鼓着风帆，裁开这碧波万顷。
游船三楼，沈怀安坐在船边，探出头，眯着眼，迎着海风，感受耳边猎猎嗡鸣。
林清懿像看孩子一般，笑弯了眼，劝了一声。
“春寒未散，别吹太久，当心吃了风。”
“听夫人的。”
沈怀安立马起身，坐回林清懿的身边，朝青石抬手示意，“把窗户关了吧。”
“是，爷。”
“冻僵了吧？”林清懿将怀中的暖手炉，塞进沈怀安的怀中，“暖暖吧。”
沈怀安捧着暖手炉，歪头一笑，“还是夫人疼人。”
夫妻二人相处时，不自觉流露的亲昵，让站在一旁的钱娘子，低头抿唇压笑。
忽而，楼梯处传来细微声响。
青石立刻上前，侍卫俯首低声回禀一番，青石微微颔首，挥手遣走侍卫。
待侍卫退下后，青石转身回禀。
“回禀爷，夫人。船舱内外探查完毕，没有暗藏跟踪者，也无小船尾随。”
沈怀安闻言未语，看向一旁的林清懿。
“既如此，春晓去将大夫们请出来吧。”
钱娘子急着应声，“东家，奴家将大夫们藏在船舱，还是让奴家带他们上来吧。”
“无碍，让春晓去吧。”林清懿笑着看向钱娘子，手随意地朝春晓挥了挥，“钱娘子你留下，咱们许久未见，正好聊聊天。”
春晓福了福身，利落地带着青石下了楼梯，脚步声又快又急。
钱娘子见状，俯身应“是。”
“怀安，在为我办事的掌柜里，就属钱娘子最是妥帖周到。”
林清懿抬手示意钱娘子落座，手中帕子微扬，掠起一阵香风。
“近来船行、运输可还顺当？”
“全赖东家赏识，才有奴家今日。”
钱娘子双手压着双膝，恭敬落座，脸上的笑确实更灿烂了。
“咱们船行有东家在，岂有不顺的。”
“往年咱们都是把各府各郡的稀罕物，往京中运，赚个辛苦费。”
“如今东家的香料铺子、木料铺子、书肆等，频频出新花样，咱们就借着水路，把那些东西往各府各郡运出去卖。”
“少了同人砍价还价的麻烦，轻省着就把银子给赚了，还赚得比往年翻了三番呢！”
“是嘛？现下这样真好！”林清懿听得眼眸莹亮，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许，“如今也日子好起来了，你们个个都能独当一面，我也轻省了很多。”
“以前，孤总担心你宫里宫外操劳，你总说手下人顶用，孤还不信，如今见了钱娘子，终于能放心了。”沈怀安沏了一盏热茶，递给林清懿。
“我手底下的人，可是个个历经坎坷，挣扎求生后，靠自己创出这不凡的人生！”
林清懿接过茶盏，眼中带着得意。
“你眼前这位钱娘子，远嫁京城却早年丧夫，带着一双年幼的儿女，一人将夫君留下的小船行，做到如今京中最大船行。不仅如此，现在手中还握着京城大半海上运输线。”
沈怀安惊讶得睁圆了眼睛，赞道：“钱娘子果真如夫人所言，是个顶顶了不起的女子。”
“贵人谬赞了，若无东家，奴家怎会有此造化。”钱娘子低头搓了搓手，似是想起旧事。
“切莫妄自菲薄。”林清懿握住钱娘子的手，“你的造化，是你自己不辞辛苦，费尽心力拼出来的。”
“若你不成事，即便我帮你一次，也不会帮你一辈子。”
“哟！”这倒是引起了沈怀安的好奇，“这其中，可是有什么缘分？”
他眼生出好奇，俩眼珠子在林清懿与钱娘子身上转了又转。
林清懿无奈看他一眼，这人又演起来了。
先前还说，她待字闺中时，他曾命人将她的喜欢查了个底掉儿。
她不信他没查过她手下的那些个掌柜。
“不仅是缘分，对奴家来说，是改变一生的造化。”
钱娘子抬眼看向林清懿，目光里满是感激。
“奴家的夫家是京中的权贵，夫君是家中旁支庶子，靠着经营船行、运输货物，养活家中一对儿女。”
“数年前，奴家的夫君出海时不幸罹难，奴家带着一双儿女，守着夫君留下的船行，苦苦支撑。”
提及旧事，钱娘子依旧满脸笑容，可眼中的悲凉却是藏也藏不住。
“夫君离世刚过百天，公婆、小叔便勾结外人，谋夺夫君留下的船行，更是狠心将我们母子三人撵出家门。”
“幸得东家手下的龙镖头所救，将我们母子三人带到东家面前。东家听了奴家的遭遇，二话不说，便决定出手相助。”
钱娘子顿了顿，低下头，帕子压了压发酸的鼻子。
再抬头时，又是挂着得体笑容的钱掌柜。
“东家找了官差来，不仅将夫君的船行要了回来，还同公婆分了家，断了亲。”
“后来，东家更是出钱出力出策略，奴家这才将船行做到今日这番规模。”
沈怀安听完钱娘子的故事，感慨道：“孤如今终于明白，为何清懿出身幸福富贵人家，却还是这般怜世间疾苦，心性坚韧。”
“原来，她的身边都是像钱娘子这般深情厚谊，不屈坚毅的聪慧女子。”
“奴家哪有什么不屈坚毅，都是东家宽慰、托举着，不然奴家早自暴自弃了。”钱娘子笑着摇头，带着三分谦逊七分感激。
“瞧你这话说的，倒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了。”
林清懿无奈扶了扶额，语气却是从容。
“我是东家，只管出钱撑腰。若不是你自个儿有能耐，能成事儿，为人还正派，即便我叫来了官兵，又能如何？”
“你若是个不靠谱的，我早不要你了。”
她抬手点了点钱娘子，佯装嫌弃之色。
“那奴家一定好好为东家卖命，挣多多的银钱！”钱娘子立马笑着迎合，“东家可不能抛弃奴家。”
林清懿唇角弯了弯，“那我就等着数钱了。”
这番话说得极巧妙，既揽功又不居功，亮了态度又拉近了关系。
“你手下的人，秉性同你一般无二。”
沈怀安的眼睛一直没离开林清懿，温润的眼眸里，是纵容，更是欣赏。
“擅长经商，秉性纯良，可又不是任人拿捏欺负的软柿子。”
林清懿转过头来，愣了愣，随即弯了眼眸。
“我权当你这是夸赞了！”
沈怀安失笑，“当然是夸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