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没有退。
退也无用。身后是来时的甬道,狭窄逼仄,若当真厮杀起来,连挥剑的余地都没有。而身前那具正在舒展的骸骨,已经证明了它并非死物。
灵火的幽光照亮了它的轮廓。
那是一具人形骸骨,却与寻常枯骨不同——骨骼呈现出深沉的灰褐色,像是被地宫的岁月浸染太久,又像是某种古老的骨质。它的关节处隐约可见细密的裂纹,却并未散架,反而在缓慢的动作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先是颅骨。
它缓缓抬起,颈椎一节节对齐,发出“咔、咔”的轻响。空洞的眼眶转向沈清漪的方向,里面空空如也,却让沈清漪生出一种被注视的错觉。
然后是手臂。
左臂先动,五指骨节依次蜷曲又展开,像是在试探这具身体还能否听从使唤。右臂随后抬起,手掌撑在地面上,将整个上半身支撑起来。
沈清漪看清了它的坐姿——盘腿而坐,双手置于膝上,像是生前正在冥想。而那柄斜插在地砖缝隙中的剑,正位于它右手边三尺处。
骸骨没有去碰那把剑。
它只是坐着,用空洞的眼眶“看”着沈清漪。
灵火忽明忽暗。
沈清漪没有贸然开口。她在等。
果然,那骸骨的颌骨微微张开,又闭合,再张开。几次之后,竟然发出了声音——
不是骨骼碰撞的脆响,而是人声。
干涩、断续,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的锈蚀齿轮,又像是风穿过枯骨的呜咽。
“……又……有人……来了……”
声音从它的胸腔传出,而非喉咙——它根本没有喉咙。
沈清漪眉头微蹙,却没有后退半步。
“你是何人?”
那骸骨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颅骨微微歪了歪,发出“咯”的一声。
“何……人?”它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渐渐流畅了一些,“太久了……没有人问过……我是何人……”
它的右手缓缓抬起,五根指骨在灵火下投出细长的影子。
“我也……忘了。”
沈清漪的目光落在那把剑上。剑身修长,剑格处镶嵌着一枚暗红色的宝石,剑柄缠绕的丝绦早已朽烂,只剩几缕残丝。地宫的岁月没有让它锈蚀,反而在剑身上镀了一层幽暗的光泽。
“这是你的剑?”
骸骨低下头,看向那把剑。
沉默了很久。
“……是。”它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也不是。”
沈清漪等待下文。
“曾经是。”骸骨说,“后来……就不是了。”
这种哑谜般的对话并没有让沈清漪失去耐心。她在灵域中见过太多无法以常理揣度之物,有时,耐心比剑更快。
“你在这里多久了?”
骸骨抬起头,像是在思索。
“多久……?”它重复着,空洞的眼眶望向头顶的黑暗,“久到……忘了年月。久到……看着灵火燃起,又熄灭,再燃起。久到……”
它的声音顿了顿。
“久到,忘了自己为何在此。”
沈清漪心中一动。
“那你可记得,此处是什么地方?”
骸骨没有立刻回答。它的头颅缓缓转动,像是在环视这间石室,最后又转回来,“看”向沈清漪。
“地宫。”它说,“守秘者的地宫。”
守秘者。
沈清漪听到了这个陌生的称谓。
“谁是守秘者?”
骸骨的手指向自己。
“我。”
“你守着什么秘密?”
骸骨没有回答。
它的指骨缓缓落下,垂在膝侧,整个身躯忽然静止了,像是重新变回一具死物。但沈清漪知道,它还在“看”着自己。
灵火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沈清漪感觉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窥视感——不是来自骸骨,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这间石室,这具骸骨,甚至那把插在地上的剑,都只是表象。
真正的东西,藏在这些表象之后。
“你若不说,”沈清漪缓缓开口,“我便自己去看。”
她迈步向前,走向那扇唯一紧闭的门。
身后传来骨骼摩擦的声音。
“慢着。”
骸骨的声音变得急促了一些。
沈清漪停步,回头。
骸骨依然保持着盘坐的姿势,但颅骨低垂,像是在看着自己的手。它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向那扇门。
“你……看不见。”
“什么意思?”
“那扇门后……不是你该去的地方。”骸骨说,“每一个想进去的人……都死了。”
沈清漪没有动容。
“你呢?”她问,“你死了吗?”
骸骨的动作顿住了。
良久,它发出一声干涩的笑——如果那能称之为笑的话。
“我?”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情绪,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我……早就死了。在进去之前……就死了。”
沈清漪蹙眉。
这具骸骨的话语前后矛盾。它说自己是守秘者,又说自己早就死了;它说那扇门后是死亡之地,可它自己却坐在这里,守着那扇门。
“你若已经死了,”沈清漪说,“还怕什么?”
骸骨抬起头。
灵火的幽光在它空洞的眼眶里投下阴影,竟然像是有某种东西在深处闪烁。
“怕?”它说,“我不怕死。我怕的是……”
它没有说完。
石室忽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但沈清漪感觉到了——那股窥视感骤然变得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极深的地方向上窥探。
骸骨的身形剧烈颤动。
“它……醒了。”它的声音变得破碎,“快走……你快走……”
“谁醒了?”
骸骨没有回答。
它的双手撑住地面,试图站起来,但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次尝试都失败了。最后,它抬起头,用那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沈清漪。
“剑……”它说,“拿起那把剑……”
沈清漪看向地上的剑。
“然后呢?”
骸骨的声音越来越破碎,像是某种力量正在将它撕裂。
“然后……走……”
石室再次震动,比方才更剧烈。
沈清漪没有犹豫。
她快步上前,伸手握住那把剑的剑柄——
指尖触及剑柄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沿着手臂直冲而上。那寒意中夹杂着无数破碎的画面:燃烧的宫殿、倒下的身影、漫天的飞灰,还有一个声音——
“守住……一定要守住……”
画面破碎。
沈清漪拔出剑。
剑身出鞘的刹那,灵火猛然暴涨,将整个石室照得如同白昼。她看清了骸骨身后的墙壁——
那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不是当世任何一种文字。笔画古老,扭曲如蛇,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庄严。
而骸骨,正在迅速崩解。
它的骨骼一块块脱落,落地的瞬间便化作灰白色的粉末,被无形的气流吹散。但它最后的视线,依然落在沈清漪身上。
不,不是落在她身上。
是落在她手中的剑上。
“原来……是你……”
这是它最后的声音。
话音落下,骸骨彻底散落成一地灰烬。灵火骤然熄灭,只剩沈清漪手中的剑泛着微弱的幽光。
黑暗中,那扇紧闭的门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
沈清漪握紧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