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凉意变了。
起初只是一点点温热,像是有人远远地呵了一口气。沈清漪没在意,继续往山下走。
走了十几步,那温热渐渐明显了,贴着心口的位置,像贴了个小小的汤婆子。她停下脚步,伸手进怀里,把那半块玉掏出来。
玉还是那块玉,断口还是那个断口,半个字还是那半个字。可颜色变了。
不再是青白带翠,而是透出一种淡淡的暖色,像是被晨光照着的薄雾,又像是烛火映在宣纸上的晕影。
她怔了一下。
玉这种东西,最是凉薄。戴在身上三年五年,也不过是沾些人气的温,断不会自己发热。除非——
除非它沾了别的东西。
她把玉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细看。日头已经偏西,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穿过玉身,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影。那光影里隐约有什么在动,细细的,丝丝缕缕的,像是烟,又像是水纹。
她把玉翻过来,再对着光看。
这次她看清了。
光影里有一行字。
不是刻在玉上的那半个字,而是另一些字,极淡,极细,像是用极细的笔蘸了极淡的墨写在宣纸上,干了之后只剩一点浅浅的痕迹。若不是阳光恰好照在那个角度,她根本看不见。
那行字写着:三月十八,西村,杏花。
沈清漪心里一跳。
今天就是三月十八。
西村,就是山脚下那个村子——她来时路过,看见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她还问过路,其中一个老人指了指山上,说:姑娘,你是去那火场?那地方邪性,别待太久。
杏花。
她想起下山时路过的一片杏树林。就在山腰偏下一点,远远就能看见一片粉白,密密匝匝的,开得正盛。
杏花,三月十八,西村。
是让她去?
还是让她记住?
她把玉重新收进怀里。这回玉不凉了,也不热了,就那么温温的,像是一直在她身上戴着似的。
她继续往山下走。
走到那片杏树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夕阳沉到山那边去,只剩一点余晖还挂在西边的天上,把整片杏树林染成淡淡的橙红色。杏花开得密密匝匝,一簇挤着一簇,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落了满地,像是下了一场粉白的雪。
沈清漪停下来。
不是因为杏花好看。
是因为杏花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旧式的衣裳,青布褂子,黑布裙子,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别着。她背对着沈清漪,面朝杏树林深处,一动不动。
沈清漪的手按在剑柄上。
“你是谁?”
那女人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
沈清漪往前走了几步。地上的花瓣被她踩得沙沙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那女人还是没有回头。
沈清漪再走几步,走到她身侧,终于看清了她的侧脸。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淡淡的,不算漂亮,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她望着杏林深处,眼神空空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
沈清漪侧耳细听。
那女人在念叨的是:杏花开了,他怎么还不来。
反反复复,就这一句。
杏花开了,他怎么还不来。
沈清漪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伸手想去碰那女人的肩膀,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那女人就消失了。
就那么消失了。
像是一阵风吹散的雾,像是一片落在水里的花瓣,转瞬就没了踪影。只有地上那些脚印还在——青布鞋踩出来的脚印,浅浅的,落在满地的花瓣上。
沈清漪蹲下来看那些脚印。
脚印只有来路,没有去路。
她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是从杏林深处走出来的。她再往杏林深处看去,天色暗了,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只看见一片黑魆魆的影子,和偶尔被风吹落的花瓣。
她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往杏林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杏花越密。有些枝条低低地垂下来,拂在她脸上,凉凉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上。
她走了大约二三十步,忽然停住。
前面有一棵杏树,比别的树都粗,都老。树干上有一个洞,洞口不大,像是被人掏出来的。
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微弱的光,蓝幽幽的,一闪一闪,像是心跳的节奏。
沈清漪走过去,凑近了看。
洞里放着一双鞋。
绣花鞋。
鞋底纳着鸳鸯,鞋尖绣着并蒂莲。红绸面子,白布里子,崭新崭新的,一次都没穿过。
那双鞋在发光。
蓝幽幽的光,从鞋里透出来,一闪一闪。
沈清漪伸手去拿。
手指刚碰到鞋面,那光就灭了。与此同时,她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
“你看见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三月里的春风。
沈清漪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不是刚才那个穿青布褂子的女人。这个女人穿着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她站在一棵杏树下,红嫁衣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红盖头底下隐约露出一点下巴的轮廓。
沈清漪的剑已经拔出来了。
“你是谁?”
那女人没有答话。她慢慢抬起手,慢慢掀开红盖头。
盖头底下,是一张年轻的脸。
很漂亮,比刚才那个女人漂亮得多。眉眼弯弯的,像是含着笑。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笑,只有两团蓝幽幽的光。
怨火。
沈清漪握紧剑柄,却没有刺出去。
那女人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好看,像是杏花在风里摇曳。
“你别怕,”那女人说,“我不害你。”
沈清漪没有说话。
那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红嫁衣,又抬头看了看满树的杏花,轻声说:“我等了一百多年,终于有人能看见我了。”
她抬起头,望着沈清漪,眼里的蓝火忽明忽暗。
“你能帮我把这双鞋,送到一个人手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