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跑进院子的时候,屋里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她一把推开门,看见母亲半靠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手边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药。
“娘!”沈清漪扑到床边,伸手去探母亲的额头——不烫,但手心里全是虚汗。
沈母睁开眼,看见是她,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下午吐了一回,王郎中说了,换季的时候容易反复,不碍事。”
“都吐了两回了还说没事。”沈清漪眼眶发红,转头看见桌上搁着药包,还有王郎中开的方子。她把方子拿起来看了一眼,都是些寻常药材,茯苓、白术、陈皮之类,治的是脾胃虚弱、湿气犯逆。
张婶跟在后面进来,叹了口气:“王郎中说了,你娘这病根子在亏虚上,得慢慢养,光靠这几副药不顶用,最好能吃点好的补补。他开了个食补的方子,说用党参炖鸡,隔三差五吃一回,比什么都强。”
沈清漪听了没吭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荷包。
党参炖鸡。鸡可以自己养,但党参要花钱买,一支党参少说也得几十文。她今天挣的二十文,加上之前攒的,离买党参还差得远。
张婶又说了一会儿话,见沈清漪回来了,便起身告辞。沈清漪送她到门口,张婶回头小声说:“清漪,你娘这身子骨,你可得多上心。她一个人在家,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今儿下午要不是我去借簸箕听见她在屋里吐,还不知道要吐到什么时候。”
沈清漪点了点头,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
关上门,她把药倒进小砂锅里,添了水,生火煎药。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一明一暗。她盯着火苗发呆,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
白天在成衣铺干活的时候,她满心想着攒钱、开铺子、过好日子。可回到家里,看到母亲病在床上连口水都没人倒,那些念头突然就变得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她是不是太自私了?
为了挣那二十文,把母亲一个人扔在家里从早到晚。万一今天不是张婶来借簸箕,母亲吐了都没人知道,会吐成什么样?
药煎好了,她滤出来端到床前。沈母接过去喝了,苦得皱眉头,沈清漪赶紧去倒了碗温水给她漱口。
“清漪,”沈母放下碗,看着她说,“今儿在镇上干得怎么样?”
“挺好的。”沈清漪把碗放在一边,在床边坐下来,“周姐人不错,活儿也不重。”
沈母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就好好干。别惦记我,我一个人在家能行。”
“娘……”
“我说真的。”沈母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今年十六了,总不能一辈子守着我。该出去闯就出去闯,你要是因为我耽误了自己,我这一辈子才真是白活了。”
沈清漪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掉在手上。
沈母替她擦了擦脸,笑了笑:“哭什么哭,我又没死。”
“娘!不许说这种话。”
“好好好,不说了。”沈母拍了拍她的手,“去把灶上那碗粥喝了,张婶傍晚送来的,还温着呢。”
沈清漪吸了吸鼻子,去灶间把那碗粥端出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结了一层米油。她知道这是张婶特意给母亲熬的,母亲没舍得喝完,给她留了半碗。
她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把碗洗了,又把院子里的鸡赶进笼子里。忙完这些,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秋夜的星空清朗,银河斜斜地挂在头顶,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在想明天怎么办。
不去成衣铺,就挣不到钱;挣不到钱,就买不了党参,买不了肉,治不好母亲的病。可去成衣铺,母亲一个人在家,万一又犯病了呢?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早上出门前把母亲一天要吃的东西、要喝的药都备好,中午托张婶帮着看一眼。她早上早点走,晚上早点回来,尽量缩短在镇上的时间。
这样每天能做的活计少了,挣得也少了,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打定主意之后,沈清漪起身回了屋。沈母已经睡着了,呼吸声轻而缓,比下午平稳了许多。
沈清漪把油灯拨暗了些,坐到桌边,拿出针线笸箩。她白天在成衣铺做活儿,晚上回家还能再做点绣活——周姐说了,绣活另算钱,她接了一个小帕子的活儿,绣一枝梅花,五文钱。
一针一针地绣着,灯芯时不时爆一个灯花,在安静的夜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绣得很慢,但每一针都很认真。梅花的花瓣用粉色的线,深浅过渡要自然,花蕊用黄线点出来,枝干用深褐色的线勾勒。这些针法都是她娘教的,沈母年轻时绣工很好,后来病了才渐渐做不动了。
绣到一半,沈清漪停下来看了看,觉得花瓣的层次还不够分明,又拆了重来。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照着那几只挤在一起睡觉的鸡。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下去。
沈清漪把最后一瓣梅花绣完,打了个结,剪断线头,对着灯看了看。五瓣梅花栩栩如生,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放在帕子上的。
她把帕子叠好,收进包袱里,明天带给周姐。
吹灭油灯之前,她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母亲。沈母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呼吸均匀。
沈清漪轻轻把母亲的手塞回被子里,吹灭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躺了很久,想着明天要做的事:早上起来先熬药,熬好了温在灶上;把粥煮上,多煮一些,中午母亲热一热就能吃;再去张婶家说一声,麻烦她中午过来看一眼;然后走快一点去镇上,不耽误做活儿……
想着想着,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摸黑起来生火做饭熬药,手脚利索地把一切安排妥当。出门的时候天刚麻麻亮,晨雾还没散,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鞋面。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屋顶。炊烟已经散了,灰瓦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
她转过头,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