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清漪没有去铺子。
她让周姐帮忙盯着,说自己身子不太舒服,要歇一天。周姐没多问,只嘱咐她好好休息,便匆匆走了。
沈清漪等周姐走远了,才从床上起来。她没有着急出门,而是坐在桌前,把那些东西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布条、绣片、碎布、铜钱,四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她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绣片上的叶子,一共有五片。
她之前只注意到了叶子的绣工和背面那个“回”字,没有数过有多少片。现在一数,是五片。五片叶子,大小不一,形状也不同。最大的那片在中间,左右各两片,最小的那片在最右边,微微卷曲着,像是在风里飘。
沈清漪拿起铜钱,放在绣片旁边。铜钱上的“回”字方正工整,和绣片背面的“回”字如出一辙。她把铜钱翻过来,对着光看背面——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但她用手指摸了摸,感觉到背面并不是完全平滑的,有一圈一圈的细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她把铜钱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那些细纹不是随意的磨损,而是有规律的——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是水的涟漪,又像是树的年轮。
沈清漪忽然想起什么,拿起那块布条,把铜钱放在线的终点那个重点上。线头指向铜钱的正面,指向那个“回”字。她把铜钱转了一下,让“回”字的方向和线的方向对齐,然后仔细看了看。
线头的指向,正好是“回”字中间那个小口的开口方向。
“回”字中间那个小口,像是一个入口。
入口。
沈清漪的心跳又快了。她把所有东西收好,贴身放着,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灰蓝色褂子,黑布鞋,头发用一根银簪子别住,和街上的寻常妇人没什么两样。
出了门,她没有直接去城西,而是先绕了一条远路。她在巷子里七拐八拐,时不时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跟着。走了大概两刻钟,确定身后没有尾巴了,才拐进了柳叶巷。
李婶家的门还是那样,油漆斑驳,门环生了锈。沈清漪敲了三下,隔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门很快就开了,像是李婶一直在等她。
“沈姑娘。”李婶今天的精神比上次好一些,眼睛没有那么红肿了,但脸色还是苍白。她把沈清漪让进去,关上门,上了门闩。
院子里那丛兰花还在,比前几天开得更盛了,香气浓郁得有些呛人。沈清漪看了一眼那丛兰花,忽然发现花盆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很小的布包,灰扑扑的,大概只有拇指大小,用麻绳扎着口。
“李婶,那是什么?”沈清漪指着那个小布包问。
李婶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布包。花盆旁边的。”
李婶走过去看了看,摇了摇头:“不是我的。我没见过这个东西。”
沈清漪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小布包塞在花盆和墙角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她用两根手指把它捏出来,放在掌心里。
布包很小,轻飘飘的,像是空的。她把麻绳解开,把布包展开——里面确实什么都没有,只有布的内侧用炭条写着几个字,字迹很小,她凑近了才看清。
“花开见。”
三个字。花开见。见什么?见谁?
沈清漪把布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看了看布包的质地,是粗棉布,很普通,到处都是。但布包的缝法不普通——针脚又细又密,用的是倒针法,一针扣一针,结实得很,轻易不会散开。这种缝法,是裁缝铺里缝衬里的时候才会用的,一般人不会。
“李婶,这几天有人来过吗?”沈清漪问。
“没有。”李婶摇头,“除了你,没有人来过。”
“那这丛兰花,您每天都浇水吗?”
“每天都浇。昨儿晚上浇的时候还没有这个布包,今儿早上浇的时候也没注意……”李婶想了想,“会不会是夜里有人翻墙进来的?”
沈清漪看了看院墙。墙不高,但上面有碎玻璃,翻墙不容易。而且李婶的屋子在巷子深处,前后都是住户,翻墙动静太大,容易被人发现。
她蹲下来,看了看花盆的位置。花盆靠墙放着,和墙角之间有两指宽的缝隙。那个小布包就塞在缝隙里,塞得很深,不弯腰低头根本看不见。如果是夜里塞进去的,光线不好,很难塞得这么准。
“李婶,您今天早上开门之后,有没有离开过院子?”
李婶想了想:“开门之后我去巷口倒了一回垃圾,大概……一盏茶的功夫。”
一盏茶的功夫,足够有人溜进来,把布包塞进花盆和墙角的缝隙里。
沈清漪站起来,把小布包收好,和李婶一起走到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
“李婶,我今天来,是想问您一件事。”沈清漪说。
“什么事?”
“徐先生有没有跟您提过,他留下了一样什么东西?”
李婶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提过。但他没说是什么东西,只说那东西很重要,不能落到别人手里。他说……”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他说那东西要是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会出大事。”
“大事?”
“他是这么说的。”李婶的表情很认真,“他说的时候很严肃,我从来没见他那么严肃过。他还说,那东西他藏在一个地方,只有他知道在哪儿。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会有人把钥匙送出来,让拿到钥匙的人去找那东西。”
钥匙。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跳。那个姓方的男人,胸口隔着衣裳能感觉到的那把钥匙——不是错觉,是一把真正的钥匙。
“李婶,徐先生有没有说过,钥匙长什么样?”
李婶摇了摇头:“没说。他只说钥匙不像是钥匙,一般人认不出来。”
钥匙不像是钥匙。
沈清漪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枚铜钱。铜钱,刻着“回”字的铜钱。铜钱不像钥匙,但也许……它就是一把钥匙?
“李婶,”沈清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徐先生说的那个地方,您知道在哪儿吗?”
李婶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兰花在风里轻轻晃动,花瓣摩挲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姑娘,”李婶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抖,“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儿。但先生给过我一样东西,说是如果有人拿着钥匙来找我,就把那样东西交给那个人。”
沈清漪屏住了呼吸。
李婶站起来,走进屋里。沈清漪听见她在里面翻找的声音,柜子开合的声音,抽屉拉出来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李婶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木盒子。
盒子很旧,木头已经发黑了,边角磨得圆润,上面雕着简单的花纹。李婶把盒子放在沈清漪面前,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盒盖。
“先生说,拿着钥匙来的人,能打开这个盒子。”李婶说,“钥匙不对,打不开。硬开的话,里面的东西就毁了。”
沈清漪看着那个盒子,伸出手,又缩回去了。她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那枚铜钱。
李婶看见铜钱,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这是什么?”
“有人给我的。”沈清漪说,“上面刻着一个‘回’字。”
她把铜钱翻过来,让李婶看那个“回”字。李婶盯着看了半天,嘴唇哆嗦着,眼泪又下来了。
“是了,”她喃喃地说,“是了。先生说的钥匙,就是这个。”
沈清漪把铜钱拿起来,看了看木盒子的锁。锁很小,嵌在盒子正面,铜制的,已经生了绿锈。锁眼也很小,比普通的锁眼窄一半,形状不是常见的方形或圆形,而是一条细细的缝。
她把铜钱竖起来,试着往锁眼里插。铜钱的边缘刚好能插进去,但插到一半就卡住了。她把铜钱抽出来,翻了个面,又插了一次。这一次,铜钱顺利地插了进去,严丝合缝。
沈清漪深吸了一口气,轻轻转动铜钱。
咔哒。
锁开了。
李婶在旁边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沈清漪打开盒盖,里面垫着一块白色的绸子,绸子上放着一卷纸,卷得很紧,用一根红绳扎着。她把那卷纸拿出来,解开红绳,小心翼翼地展开。
是一张图。
不是普通的图,是一张裁剪图。上面画着一件衣裳的各个部分——前片、后片、袖子、领子、口袋,每一块都标着尺寸,密密麻麻的,像是徐先生的笔迹。但仔细看,那些尺寸和普通的裁剪图不太一样。普通的裁剪图,尺寸都是整数或者半整数,但这张图上的尺寸精确到了分,有些甚至精确到了厘。
而且,那些尺寸连起来,像是一串数字。
沈清漪把图铺在膝盖上,一行一行地看。前片的尺寸是:衣长二尺三寸四分,肩宽一尺一寸二分,胸围二尺六寸八分,腰围二尺三寸一分……她把那些数字念了一遍,心里默默地记下来。
234,112,268,231……
这些数字不像是做衣裳的尺寸,倒像是——坐标?密码?
她又看了看后片的尺寸,也是类似的数字。袖子、领子、口袋,每一块都有数字。她把所有数字都念了一遍,发现最后一组数字写在了领口的标注旁边,不是尺寸,而是一个地名——
“城隍庙后街,第三棵槐树下。”
沈清漪的手指停住了。
城隍庙后街。那是老城的东边,离她的铺子大概两里路。第三棵槐树。什么东西埋在第三棵槐树下?
她把那张图重新卷起来,用红绳扎好,放回木盒子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李婶。
“李婶,这个盒子我先拿走。等我找到了东西,再给您送回来。”
李婶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沈姑娘,你……你小心些。先生说过,那东西很重要,想要它的人也很多。你一个姑娘家……”
“我知道。”沈清漪站起来,把木盒子塞进布包里,贴身背着,“我会小心的。”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那丛兰花。花开得正好,白的、紫的,一簇一簇的,在风里轻轻摇摆。她忽然想起那个小布包上的三个字——花开见。
花开见。见什么?见那丛兰花?还是见兰花底下的什么东西?
沈清漪又走回花盆旁边,蹲下来,把花盆轻轻挪开。花盆底下的地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圈湿漉漉的水渍。她伸手摸了摸地面,泥土是湿的,但有一小块地方是干的——干的,而且微微凸起,像是底下埋了什么东西。
她回头看了李婶一眼。李婶紧张地站在旁边,双手绞着围裙。
沈清漪从头上拔下那根银簪子,用簪子尖轻轻撬开那块凸起的泥土。泥土下面是一块小木片,大概两寸见方,薄薄的,像是从什么地方削下来的。她把木片拿出来,翻过来看。
木片的一面光秃秃的,另一面刻着几个字,刻得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兰芯。”
兰芯。兰花的花芯。沈清漪看了看那丛兰花,又看了看手里的木片。兰芯——不是兰花的花芯,而是一个名字。她记得徐先生曾经提起过一个人,叫兰芯。
“李婶,”沈清漪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徐先生有没有跟您提过一个叫‘兰芯’的人?”
李婶的脸色变了。
“兰芯?”她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这个。”沈清漪把木片递给她。
李婶接过木片,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她把木片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兰芯是先生的小名。”
沈清漪愣住了。
“先生的小名叫兰芯。”李婶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她没有擦,任凭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只有他娘这么叫。他娘去世之后,就再也没人叫过。连我都不知道,是有一次先生喝醉了酒,自己说出来的。”
沈清漪站在那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徐先生的小名,刻在一块木片上,埋在兰花盆底下的泥土里。那个小布包上写着“花开见”——见兰芯,见徐先生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徐先生在他出事之前,把所有东西都安排好了。剪刀、布条、绣片、铜钱、木盒子、木片……一件一件的,像是针脚一样,密密地缝在一起,等着有人把它们连起来。
而那个人,就是她。
沈清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木片收好,对李婶说:“李婶,我先走了。这些东西我先拿着,等事情了了,我再来看您。”
李婶点了点头,送她到门口。沈清漪走出去两步,李婶忽然叫住她。
“沈姑娘。”
“嗯?”
“先生还说过一句话。”李婶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得刺眼,“他说,‘兰芯开的时候,就该回来了。’”
沈清漪站在巷子里,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看着李婶,李婶看着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沈清漪说,“您多保重。”
她转过身,走出了柳叶巷。阳光很亮,巷子很长,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的青石板上,像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针落脚处,便是归途。
归途的尽头,在城隍庙后街,第三棵槐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