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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第二天傍晚到了青阳县。

沈清漪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青阳县比她想的小,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走完也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街上没什么行人,两边的铺子大多已经上了门板,只有一家药铺还亮着灯。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很快就被灰蓝色的云吞没了。

“快到了。”顾廷烨说。

马车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爬满了青藤。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沈清漪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枚玉佩,指尖微微发凉。

马车停了。

车夫跳下来,在外头说了句什么,紧接着沈清漪听见一扇沉重的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吱呀——很长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从沉睡中唤醒了。

顾廷烨先下了车,然后伸手扶她。沈清漪踩着小凳下来,站稳了,抬起头。

面前是一扇黑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顾府”两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了。门两边各蹲着一只石狮子,狮子的脑袋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但眉眼之间仍透着一股威严。门内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一个老仆提着灯笼站在门廊下,躬着身子。

“少爷回来了。”

沈清漪跟着顾廷烨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里。青阳县的顾家老宅比城里的府邸要大,但处处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青砖地面上长了青苔,廊柱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院子里的几棵老树长得遮天蔽日,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陈年的檀香,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

“周伯呢?”顾廷烨问那个提灯笼的老仆。

“在后院,我这就去叫他。”

沈清漪的心跳快了起来。周伯。周管家。那个左手有疤的人。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跟在顾廷烨身后穿过前院,往正厅走。正厅的布置倒是还算体面,中堂挂着一幅山水画,两侧是一副对联,红木家具擦得干干净净,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但这些东西都太旧了,像是不知多少年前摆在那里的,再也没有人动过。

“先坐下歇歇,我让人给你收拾了东厢房。”顾廷烨说着,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沈清漪没有坐,她站在正厅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她,顾家曾经很体面,但这种体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顾家老宅,更像是一座被遗忘的废墟,只靠着几个老仆勉强维持着最后一口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一步一步,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清漪转过头。

一个老人走了进来。

他大约六十来岁,身材瘦削,背微微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挽了两道。他的脸上皱纹很深,颧骨很高,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什么。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左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沈清漪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少爷。”老人走到顾廷烨面前,微微弯了弯腰,声音沙哑但不失恭敬。

“周伯,这是少奶奶。”顾廷烨指了指沈清漪,“头回来老宅,你多照应。”

周伯转过身来,面对着沈清漪。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间,沈清漪看见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沈清漪看见了,因为她一直在看他的眼睛。那种反应不是对一个陌生人的反应,而是对一张似曾相识的脸的反应——他在辨认她,或者说,他在确认什么。

周伯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少奶奶好。老奴周德茂,少爷和老宅这边的事都是我在照应。少奶奶有什么吩咐,只管跟我说。”

沈清漪点了点头,声音平和:“周伯辛苦了。我在城里就常听廷烨提起您,说您是顾家的老人了,跟着老爷几十年,忠心耿耿。”

“少爷过奖了。”周德茂的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沈清漪注意到他的左手始终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过。那道疤在灯下泛着淡淡的白色,是旧伤,至少十几年了。

二十年。

一个念头从她心里冒出来,像一条蛇,冰凉地滑过——二十年前,他三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二十年前,他替顾家去砸了一个裁缝铺,威胁一个老裁缝不许多嘴。二十年前,他手上还没有这道疤,还是后来才落下的。

“周伯,”沈清漪忽然开口,“您手上的这道疤,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是怎么落下的?”

正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顾廷烨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但沈清漪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从茶盏上方看了过来,落在她身上。

周德茂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上的疤,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沉默了两息,然后抬起头来,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豁达,像是早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年轻时候不小心,让碎瓷片割的。”他说,“都几十年前的事了,不值一提。”

碎瓷片。

沈清漪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回答,面上露出一个关切的表情:“那一定很疼吧?这种旧伤到了阴雨天会不会酸痛?我认识一个大夫,治旧伤很有经验,回头我让人配些药膏给您送来。”

周德茂微微一愣,随即躬了躬身:“少奶奶太客气了,老奴受不起。”

“您是顾家的老人了,照应您是应该的。”沈清漪说完这句话,转头看了顾廷烨一眼,笑了笑,“廷烨,你说是不是?”

顾廷烨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笑意没有到眼底。他看着沈清漪,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警觉。

“你倒是有心。”他说,语气淡淡的。

沈清漪没有再说什么,走到椅子前坐了下来。翠屏端了茶上来,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茶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微微的苦涩。

周德茂已经退下去了。正厅里只剩下她和顾廷烨两个人。灯烛静静地燃烧着,偶尔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沈清漪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正堂那幅山水画上。画上画的是远山和流水,山在云雾里,水在画纸的下方,一条小船泊在岸边,船上没有人。画得不算好,但看久了,倒也有几分意趣。

“这幅画是谁画的?”她问。

“我祖父。”顾廷烨说。

“画得真好。”沈清漪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幅画上。她在想周德茂刚才那个眼神——那一眼的收缩,那不到半息的迟疑,都说明了一件事。

他认识她。

或者说,他认识她这张脸。

而这张脸,长得像她娘。

沈清漪把手伸进袖子里,指尖触到了那枚玉佩。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镇定下来。她抬起头,对上顾廷烨的目光,微微一笑。

“廷烨,我想明天一早先去给母亲上坟,回来再去给父亲请安。你看行吗?”

顾廷烨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行。”

沈清漪垂下眼,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完全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