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了一个人。”周德茂的声音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那个人,是从京城来的。”
沈清漪蹲在他对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油灯的火苗晃了晃,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像是两个默然对坐的鬼魂。
“那年春天,”周德茂说,“老爷从京城回来,带了一个年轻男人。那个人穿得很体面,说话一口官话,举手投足都不是咱们这个小地方能有的气派。老爷对他很客气,不像是待晚辈,倒像是待贵客。”
“那个人叫什么?”沈清漪问。
周德茂摇了摇头:“不知道。老爷只让我们叫他‘京城来的先生’,从不提他的名字。他在老宅住了三天,那三天里,老爷把所有人都支开了,只有他和那位先生在书房里说话。我端茶进去过一回,听见他们提到了一个地名——保定府。别的就没听清了。”
保定府。
沈清漪在心里记下这三个字。
“后来呢?”她问。
“后来那位先生就走了。走的那天早上,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袍子,戴了一顶帷帽,是我送他从后门出去的。他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包袱,不大,里头像是衣裳。”周德茂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那件衣裳,就是月白色的。”
沈清漪的手紧紧攥住了衣摆。
“您怎么知道?”
“因为那件衣裳是我帮他收拾的。”周德茂说,“他打开包袱检查了一遍,我瞥了一眼,是一件月白色的褂子,七八岁孩子穿的。做工很精细,料子也是上好的苏绸。”
沈清漪闭上眼睛。和郑裁缝说的对上了。连夜赶工的月白色褂子,第二天一早被一个穿石青袍子的男人取走——不,不是取走,是那个男人自己找郑裁缝做的,然后带着那件衣裳来了青阳县,又从青阳县去了别处。
“他去哪了?”
“我不知道。”周德茂说,“我只知道那天之后,老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谁都不见。第二天他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二十多年。”
“什么话?”
“老爷说:‘德茂,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沈清漪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盯着周德茂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到更多的信息,但他只是垂着眼睛,看着地上那枚玉佩,像是在看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后来呢?”她又问。
“后来就出事了。”周德茂的声音更低了,“那位先生走了大概半个月之后,有一天夜里,有人来砸门。我开门一看,是城里赵家的人——赵家是青阳县的大户,和我们顾家一向不和。赵家的人说,顾家窝藏了朝廷要犯,要搜宅子。”
沈清漪的呼吸一滞。
“他们搜了吗?”
“搜了。里里外外搜了个遍,没搜出什么来。但临走的时候,赵家的管家撂下一句话:‘你们家那位京城来的客人,可不是一般人。他犯的事,够杀头的。’”
周德茂说到这里,抬起左手,看着手背上那道长长的疤痕。
“这道疤,就是那天夜里落下的。赵家的人砸东西,我去拦,被碎瓷片割的。不是我自己不小心割的。”
碎瓷片。
沈清漪想起刚才在前厅,周德茂说“年轻时候不小心,让碎瓷片割的”。原来那不是不小心,是替顾家挡的灾。
“那位先生到底是什么人?”沈清漪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犯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周德茂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二十年来都没有解开的困惑,“老爷从不跟我说这些。但那天之后,老爷就把老宅的门关了大半,不见客,不应酬,外头都说顾家老爷病了。其实他没病,他是在怕。”
“怕什么?”
“怕那个人再来找他?还是怕赵家把事闹大?”周德茂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以后,老爷就变了。他不再出门,也不怎么见人,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来覆去地看一封信。”
“什么信?”
“那位先生留下的一封信。我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但我见过老爷读那封信的样子——他读完一遍,折起来放好,过一会儿又拿出来再读一遍,读着读着就红了眼眶。有一回我进去送茶,听见他在自言自语,说了一句:‘我对不起她。’”
沈清漪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她”是谁?
是她娘吗?
“那封信还在吗?”她问,声音几乎变了调。
周德茂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应该在。老爷的书房里有一个暗格,那封信一直放在里面。二十多年了,他从来没有烧掉,也没有还给谁。”
沈清漪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麻,但她顾不上这些了。她低下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周德茂,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个暗格,在哪?”
周德茂抬起头,泪痕还挂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昏黄的灯光下,他看起来苍老而疲惫。他看着沈清漪的眼睛,那双和她娘极像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几下。
“少奶奶,”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老爷的书房在中院,门口常年上着锁。钥匙只有老爷和少爷有。您进不去的。”
沈清漪把地上的玉佩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玉佩的棱角硌得她掌心生疼,但这点疼痛和心里的翻涌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周伯,”她说,“钥匙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只问您一句——那封信,是不是和我娘有关?”
周德茂没有回答。
但他没有摇头。
沉默就是答案。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把玉佩重新贴身放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周伯,今晚我来过的事,请您不要告诉任何人。”
“少奶奶放心。”周德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老奴这把年纪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沈清漪拉开门,闪身出去了。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她贴着墙根快步往回走,心跳得像擂鼓一样。月光还是很淡,云层更厚了,院子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她凭着记忆摸回了东厢房,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把门闩插上。
黑暗中,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保定府。朝廷要犯。杀头的罪。一封信。一个把自己关了二十年的老人。
还有那句“我对不起她”。
沈清漪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她没有哭出声来。
但她娘当年也是这样的吧——深夜里一个人坐着,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一点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