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皂衣官差的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视,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那中年汉子已经退到了角落里,低垂着头,双手拢在袖中,不知是怕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指节捏得发白。
“头儿。”年轻差役凑过来,压低声音,“那几个人不太对劲。”
皂衣官差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表示自己在听。
年轻差役用下巴朝船舱右侧努了努:“那边三个,看着像是一路的,可路引上的籍贯天南海北。还有角落里那个老头,一直在发抖,可他手上有茧子——不是干农活的茧,是指尖上的。”
“读书人?”皂衣官差挑眉。
“不像。读书人的茧在指侧,他的在指腹。”年轻差役顿了顿,“像是常年拉弓留下的。”
皂衣官差终于转过头来,看了自己的手下一眼,眼中多了一丝赞许:“眼睛够毒。”
“跟头儿学的。”
“少拍马屁。”皂衣官差收回目光,指尖在腰间铜牌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老头先不动,把右边那三个拎出来。”
年轻差役会意,一挥手,两个如狼似虎的差役便扑了过去。
“你、你们做什么——”第一个人被拽出来的时候还在挣扎,声音尖利得不像个男人,“我路引齐全,凭什么——”
话没说完,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凭什么?”皂衣官差慢悠悠地踱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三个人,“凭你们三个人身上,有同一个味道。”
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死人味。”皂衣官差蹲下身,声音轻得像耳语,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你们身上沾了血腥气,不是鸡血鸭血,是人血。而且——不超过两个时辰。”
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被按在地上的三人中,有一个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让人后背发凉。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眉眼间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年气。
“大人好鼻子。”他说,语气轻佻得不像是被按在地上的阶下囚,“可大人有没有想过,我们身上的血,到底是别人的,还是我们自己的?”
皂衣官差瞳孔微缩。
下一瞬,变故陡生。
那年轻人猛地挣开按住他的差役,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他袖中滑出一柄短刀,寒光一闪,直刺皂衣官差的咽喉——
“铛!”
金属撞击声刺耳地响起。
一把匕首不知从何处飞来,精准地击偏了那年轻人的刀锋。短刀偏了方向,从皂衣官差的耳侧划过,削断了几根发丝,钉在了身后的木柱上,嗡嗡震颤。
所有人都愣住了。
皂衣官差猛地转头,看向匕首飞来的方向——船舱最深处,一个始终缩在角落里、被所有人忽略的老妇人缓缓抬起头。
她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大人。”老妇人的声音沙哑苍老,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这个人身上的血,是他自己的。他在来之前,刚杀了自己的同伙灭口。”
年轻人大惊失色:“你——”
“你左手虎口的血还没擦干净。”老妇人淡淡道,“那个位置,不像是握刀杀敌留下的,倒像是捂住伤口时沾上的。可你身上没有伤,所以这血,是别人的。”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你杀人的时候,对方应该离你很近,近到你能听见他最后一口气。所以你耳朵上也有血——你忘了擦。”
年轻人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耳朵。
这一摸,就是不打自招。
皂衣官差笑了,笑得阴恻恻的:“好,很好。”他一挥手,“全绑了,押回衙门。”
船舱里乱成一锅粥。有人在喊冤,有人在哭,还有人在偷偷往角落里藏东西。年轻差役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生出八只手来。
皂衣官差却没有再管这些,而是走到那老妇人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老人家好眼力。”
老妇人低着头,又变回了那个唯唯诺诺的乡下老妪:“大人说笑了,老妇只是眼神好使些。”
“眼神好使?”皂衣官差弯下腰,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一个眼神好使的老妇人,会认出那是杀人留下的血渍,而不是杀鸡宰羊溅上的?”
老妇人的手微微一顿。
“而且——”皂衣官差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意味深长,“一个普通的老妇人,不会有那么精准的腕力。刚才那一刀,角度、力道、时机,都恰到好处。能扔出那一刀的人,至少练过十年以上的暗器。”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老人家,你到底是谁?”
船舱里的嘈杂声仿佛一瞬间远去了。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皂衣官差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浮现出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锐利光芒。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苍凉还是嘲讽的东西。
“大人。”她轻声说,“你可知道,二十年前的京城第一女捕头,后来为什么忽然消失了?”
皂衣官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瞳孔骤缩:“你——你是——”
老妇人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那个名字,已经死了。”她说,“现在的我,不过是个等死的老太婆罢了。”
她站起身,佝偻的脊背忽然挺直了几分。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旧日的影子从她身上掠过——曾经叱咤风云、让无数宵小闻风丧胆的身影。
但她很快又弯下了腰,变回了那个不起眼的老妇人,拄着拐杖,一步一颤地往舱门走去。
皂衣官差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叫人拦住她。
年轻差役凑过来,满脸不解:“头儿,就这么放她走了?”
皂衣官差没回答,只是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外,许久才哑声道:“有些鱼,不是我们能网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皂衣官差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某种复杂的情绪压回胸腔里,“今天这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提。”
他转身,目光扫过乱糟糟的船舱,最终落在木柱上那柄还在微微震颤的匕首上。
匕首的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他眯着眼看了很久,才认出那是一个“沈”字。
窗外,暮色四合。
远处码头的方向,一盏灯笼被点亮,在渐浓的夜色中摇摇晃晃,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有人从船舱的阴影中走出来,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而更远的地方,沈府的飞檐在最后一缕天光中勾勒出凌厉的剪影,如同一只蛰伏的兽,静静等待着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