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是被孩子的哭声惊醒的。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细碎的、压抑的、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追赶着发出的呜咽。她猛地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芭蕉叶被雨水洗得油亮,叶尖还在往下滴水。
孩子蜷缩在床角,布包袱被他攥得紧紧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沈清漪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的。
但没有昨晚那么烫了。她的手感和这几年的经验告诉她,这是在退烧过程中正常的反复。她起身去拧了一条温热的帕子,轻轻给孩子擦脸,擦脖子,擦手心。孩子的呜咽渐渐小了,像是感受到了那只手的温柔,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又沉沉睡去。
外间传来轻微的响动。
沈清漪转过头,看见顾守拙已经起来了,正弯腰叠那床薄被。他的头发有些乱,衣服上全是褶子,长凳上睡一夜的后果就是腰背僵硬——他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动作很慢。
“烧了吗?”他问,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有一点,比昨晚轻多了。”
顾守拙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搭了孩子的脉。他低着头,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沈清漪看见他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又多了几根。
“脉象比昨晚好了,”他说,收回手,“再吃一剂药,今天应该能退干净。”
他站起来,走到外间,打开药箱重新配药。沈清漪跟出去,看见他从布包里取出几味药,放在掌心一样一样地称量,动作精准而从容。
“我来煎药,”沈清漪说,“你去洗把脸吧,厨房灶上温着水。”
顾守拙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
沈清漪蹲在药炉前,把炭火重新点燃。昨夜的灰烬还带着余温,她拨了拨,加了几块新炭,火很快就起来了。药罐洗干净了,她把顾守拙配好的药放进去,加上水,重新开始煎。
厨房里传来水声。顾守拙在洗脸。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脚步声靠近。顾守拙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水渍还没擦干,几缕头发湿湿地贴在额头上。他看着蹲在药炉前的沈清漪,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你一夜没睡?”他问。
“眯了一会儿。”
“椅子上的觉,不算觉。”
沈清漪没接话,低头扇着火。
顾守拙沉默了片刻,从袖子里又摸出一颗饴糖,放在灶台边上。油纸包的,方方正正,和昨晚那颗一模一样。
“给你的。”他说,“你脸色不好,低血糖的时候就吃一颗。”
沈清漪看着那颗糖,手里的蒲扇停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怀沈临的时候,害喜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整个人瘦得脱了相。顾守拙那段时间每天出诊前都会在她枕头边放一颗饴糖,什么话都不说,就是放着。她知道那是怕她早上起来头晕,低血糖。
后来孩子没了,糖也没了。
不是他不再放了,是她不敢再看了。她把那些糖收进了一个匣子里,锁了起来,钥匙扔进了井里。她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些记忆也一并锁住,再也不会想起来。
但此刻,灶台上这颗小小的饴糖,像一把钥匙,轻而易举地撬开了她锁了多年的匣子。
“你怎么还随身带着这个?”她问,声音有些涩。
顾守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走到院子里,背对着屋子站定。雨后清晨的空气很凉,他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风吹起来的时候,衣角微微飘动。
沈清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很瘦。
不是那种刻意的瘦,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长久消耗着的瘦。像一盏灯,油快尽了,光却还亮着。
药煎好了。她滤出药汁,端到里间。孩子刚好醒了,这次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坐在床上,抱着布包袱,看着她把药碗端过来。
“喝药了,”沈清漪在床边坐下,“喝完有糖。”
孩子的目光移向门口。顾守拙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站在门框边,没有靠近。他从袖子里摸出那颗饴糖——不是灶台上那颗,是另一颗,放在门框上,让孩子能看到。
孩子看了看糖,又看了看药碗,皱着小脸把药一口一口喝了。
苦得他直咧嘴,但没有吐出来。
沈清漪把门框上的糖拿过来,剥开油纸,塞进孩子嘴里。孩子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含着糖,腮帮子鼓出一小块,整个人看起来终于有了几分孩子的模样。
“甜。”他说。
沈清漪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顾守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脸上的表情很淡,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像深水里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翻涌不息。
“我得走了。”他忽然说。
沈清漪抬起头,愣了一下:“吃了早饭再走吧。”
“不了。”顾守拙转身走回外间,开始收拾药箱,“城东还有一家病人等着,答应了今天上午去的。”
沈清漪跟出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样一样地把器具放进药箱。她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怎么都挤不出来。
她想说“你瘦了”。想说“你鬓角的白发又多了”。想说“那颗饴糖你还随身带着,是不是说明你也没有忘记”。想说“这么多年了,你有没有想过回来”。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而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足够的力气去承担那些话带来的后果。
顾守拙背上药箱,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孩子烧退了之后,给他吃几天清淡的,”他说,声音很平,“白粥,烂面条,别吃油腻的。那包药我留了三天的量,每天一剂,煎法一样。三天之后,应该就没事了。”
“好。”
“还有——”
他顿住了。
沈清漪等着。
顾守拙的背脊微微僵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又像是在放弃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最后他只是说:“没什么。保重。”
他迈出了门槛。
沈清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走过那棵老槐树,推开院门,消失在巷口。晨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香味。
她站了很久。
久到孩子在里面喊了一声“娘”,她才回过神来。
她转身走回里间,看见孩子含着饴糖,冲她伸出了手。那只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里还有泥巴,但手心是干净的、温热的。
沈清漪握住那只手,在床边坐下来。
“那个人,”孩子含混地说,嘴里还含着糖,“还会来吗?”
沈清漪愣了一下:“谁?”
“大夫。”
沈清漪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他来。
“不知道。”她最后说,声音很轻。
孩子没有再问,含着糖,靠在枕头上,眼睛慢慢闭上了。糖在他嘴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是牙齿在不自觉地磨着糖块。
沈清漪坐在床边,目光落在窗外。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晨光里舒展着花瓣,上面还挂着昨夜的雨水。
她的目光从牵牛花上移开,落在灶台上。
那颗饴糖还放在那里。
油纸包的,方方正正的,和很多年前他每天放在她枕头边的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拿起那颗糖,握在手心里。糖被体温捂了一会儿,油纸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没有剥开,只是握着,像是握着某个人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
远处传来一阵闷雷,天边又聚起了乌云。
雨大概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