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沈清漪放下手里的笔,把转椅转过来,正对着那个姑娘。

“多大了?”她问,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姑娘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十……十七。”

沈清漪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者责备的表情。她从抽屉里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先坐,别站着。”

姑娘坐在诊室的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

“最后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沈清漪翻开病历本,声音依旧很平。

姑娘低着头,报了一个日期。沈清漪在心里算了一下,大概十六周左右。

“做过检查吗?”

“没有……我不敢。”

“自己用试纸测过?”

姑娘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校服裤子上:“测了三遍……都是两条杠。”

沈清漪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等她哭了一会儿,才开口:“孩子爸爸知道吗?”

姑娘的肩膀抖了一下,哭得更厉害了。过了好半天,她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一句话:“他……他说不可能是他的,他说我在外面乱搞,要跟我分手……”

沈清漪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叫什么名字?”

“林……林小溪。”

“小溪,我需要跟你说几件事情。”沈清漪的语气认真起来,但不是那种吓人的认真,而是让人莫名觉得可以信任的那种,“第一,你现在已经十六周了,超过了药物流产的时间,如果要终止妊娠,需要做引产手术。第二,引产手术对身体有损伤,而且需要家属签字。第三——”

她顿了顿,看着林小溪的眼睛:“你有告诉过任何人吗?你的爸爸妈妈?”

林小溪猛地摇头,眼泪甩出来,落在病历本上晕开一小片:“不能告诉我妈……她会打死我的……她本来就不想要我……”

最后那几个字说得很轻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沈清漪沉默了几秒。

诊室里很安静,走廊上偶尔传来张叔跟病人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板变得模模糊糊。

“小溪,”沈清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这样她就不用仰着头看自己了,“你听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妈妈会不会打你,这件事情都必须让她知道。不是因为我要告状,而是你的身体需要有人照顾。引产手术不是小事,术后需要休养,会有出血,需要复查,这些不是你一个人能面对的。”

林小溪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她:“那……那她会把我赶出去吗?”

“我不知道你妈妈会怎么反应,”沈清漪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你一个人扛着,出了什么事,你妈妈会更后悔。”

林小溪又开始哭,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清漪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再说话。有些时候,安慰的话语是多余的,能做的只是陪着,等她把眼泪流完。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小溪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抽噎着问了一句:“做那个手术……要多少钱?”

沈清漪报了大概的数字。

林小溪的脸色白了一下,咬着嘴唇说:“我打工攒了一些钱……可能不够……”

“钱的事情可以想办法,”沈清漪说,“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去做个b超检查,看看胎儿的具体情况,确定孕周。我们一步一步来,好不好?”

林小溪点了点头。

沈清漪开了b超申请单,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镇上的卫生院做不了b超,要去县医院,今天去的话已经来不及了。

“明天早上我陪你去县医院,”沈清漪说,“你方便吗?”

林小溪猛地抬头,眼里全是难以置信:“你……你陪我去?”

“嗯,我明天休息。”

“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要……”

沈清漪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因为我是医生。也因为,我十七岁的时候,也差点遇到同样的事。”

林小溪怔住了。

沈清漪没有再多说什么,把自己的手机号写在一张便签上递给林小溪:“回去好好想想要怎么跟你妈妈说。如果你想让我帮你跟她说,也可以。”

林小溪接过那张便签,攥在手心里,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站起来,对着沈清漪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走出了诊室,校服的衣角在门框上轻轻蹭了一下,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沈清漪站在窗边,看着林小溪的背影穿过马路,消失在对面那条小巷子里。她站了很久,直到张叔敲门进来。

“那小姑娘走了?”张叔问。

“嗯。”

“什么病?”

沈清漪转过身,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实话:“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张叔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在诊所干了二十多年,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下午没什么病人,沈清漪坐在诊室里整理病历,脑子里却总是浮现林小溪的脸。那张年轻的、惶恐的、像是随时会碎掉的脸。

她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怕。怕得要死。怕那个可能存在的生命,怕父母失望的眼神,怕同学背后的议论,怕那个说爱她的男生翻脸不认人。

但她是幸运的。她的担心最后只是虚惊一场。

而林小溪不是。

手机震了一下。沈清漪拿起来看,是沈临发的消息,只有一句话:“这周末回家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她回了一个字:“回。”

沈临又发了一条:“那我去接你。”

沈清漪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诊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像是某种古老的催眠曲。她在一片嗡嗡声中,听见自己十七岁时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扑通,又急又乱,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鼓。

那时候她多想有个人能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跟她说一句:别怕,我陪你去。

没有那样的人。

但现在,她可以是那样的人。

沈清漪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林小溪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林小溪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谢谢你,沈医生。”

沈清漪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小镇的傍晚总是来得很早,夕阳把对面楼房的白墙染成橘红色,有几户人家已经开始亮灯。

那些灯光里,有一盏,属于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她大概正躲在房间里,攥着一张写有电话号码的便签纸,想着要怎么跟这个世界上最怕面对的人,说出那个最难以启齿的秘密。

沈清漪关上诊所的门,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很轻,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她想,明天要早起。

要去县医院,要陪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做b超,要帮她找妇产科的医生,要替她挡掉那些好奇的、审视的、可能让她更害怕的目光。

要做那个,她十七岁时最需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