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医院回来的班车上,林小溪靠在窗边睡着了。
她的头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着,眉毛微微皱起,像是在梦里也得不到安宁。校服领口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整个人缩在座位里,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
沈清漪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
车子驶过一片油菜花田,金黄色的花海在阳光下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这样好的景色,林小溪看不到。她现在能看到的,只有b超单上那行冰冷的诊断意见,和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做的选择。
沈清漪拿出手机,终于看了那些未读消息。
三条,都来自同一个号码。
第一条:“清漪,妈妈想跟你好好谈谈,能不能给妈妈回个电话?”
第二条:“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住院了。你要是有空,回来看看他吧。”
第三条:“妈妈知道你还生气。但不管怎么说,我们是一家人。”
沈清漪盯着“住院了”三个字,手指顿了一下。
她爸身体一向很好,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能扛着两箱啤酒上五楼,从来没听说有什么大毛病。怎么突然就住院了?
她想回一条消息问问,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终还是把手机锁了屏。
窗外的油菜花田过去了,换成了一片接着一片的玉米地。绿色的秸秆笔直地立着,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车子到了镇上,沈清漪叫醒林小溪。
林小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自己身上披着的外套,愣了一秒,然后赶紧拿下来还给沈清漪:“沈医生,我不冷——”
“穿着吧,”沈清漪没接,“外面有风。”
两个人下了车,站在汽车站门口。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下午四点多的小镇有一种懒洋洋的气息,空气里飘着炸串和烤红薯的味道。
“小溪,”沈清漪说,“你妈妈那边,你想好了吗?”
林小溪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没有。”
“不能再拖了。如果要……如果要手术,越早做越好。孕周越大,风险越大。”
林小溪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那颗小石子被她从左边碾到右边,又从右边碾到左边,在地上画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沈医生,”她终于开口,“你能不能……陪我一起?我跟我妈说的时候,你能不能也在?”
沈清漪看着她。
这个十七岁的姑娘,要跟自己的妈妈说一件世界上最难开口的事。她不想一个人面对。她需要一个站在她身后的人,哪怕那个人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
“好,”沈清漪说,“你定好时间,我陪你去。”
林小溪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今天已经哭了太多次了,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眼泪却还是像不要钱一样往下掉。
“谢谢你,沈医生。”她吸着鼻子说,“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沈清漪笑了一下,笑得很淡,笑容里有一点点苦涩。
“回去吧,”她说,“到家给我发消息。”
林小溪点点头,抱着沈清漪的外套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犹豫了一下说:“沈医生,你的外套——”
“明天还我就行。”
林小溪把外套裹紧了,小跑着消失在了巷口。
沈清漪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诊所的方向走。她没注意到自己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苦笑。
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她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也曾觉得一个人是全世界对自己最好的人。后来那个人翻脸了,把她一个人扔在医院的走廊里,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最好的人”。
大多数人,都只是陪你走一段路而已。
沈清漪回到诊所的时候,张叔正在给一个老大爷量血压。她打了个招呼,进了自己的诊室,把帆布包放下,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喜和一点小心翼翼:“清漪?”
沈清漪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说我爸住院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不像是在跟自己的母亲说话,“什么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变得有些支吾:“就是……就是血压有点高,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不是什么大毛病,你别担心。”
沈清漪没有说话。
“清漪,”女人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你还在生妈妈的气,对不对?”
“我没有生气。”
“那你为什么两年都不回家?”
沈清漪闭上眼睛。她听到电话那头有电视机的声音,有人在播新闻联播,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从隔壁房间传过来的。那是她从小听到大的声音——每天晚上七点,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从客厅的电视里响起来,她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妈妈在厨房炒菜,爸爸在沙发上看报纸。
那些日子,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妈,”沈清漪开口,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我不是生气。我只是不知道回去要怎么面对你们。”
“面对我们有什么难的?我们是你的爸爸妈妈——”
“你们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得。”沈清漪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说我丢人,说我不检点,说我让整个家族蒙羞。你说如果那个男人不要我,我就活该。”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些话,”沈清漪说,“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清漪,妈妈当时是气头上……妈妈说的都是气话……”
“我知道,”沈清漪说,“但气话也是话。你说了,我听到了,然后我就再也没办法当它没发生过。”
诊室的门虚掩着,走廊上传来张叔送走病人的声音,门铃响了一下又安静了。沈清漪看着桌上那盆小多肉,是她来诊所第一天张叔送的,养了大半年了,长得很慢,但一直在长。
“我会回去看爸的,”沈清漪说,“等我这几天忙完。”
“那妈妈等你。”
沈清漪没有说“好”。她说了“挂了”,然后按下了挂断键。
电话挂断之后,她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慢慢暗下去。诊室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清漪拿起来看,不是那个号码,是林小溪发来的消息:“沈医生,我到家了。外套我洗干净了还你。”
沈清漪回复:“不用洗。”
林小溪又发了一条:“我妈今天加班,晚上十点才回来。我打算今天晚上跟她说。”
沈清漪看着这行字,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你确定?”
“嗯。越拖越说不出口。”
“要我过来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两个字:“要。”
紧接着发了一个地址。
沈清漪把地址存了下来,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二十。还有四个多小时。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街对面的小吃店开始准备晚上的生意,老板娘在往锅里倒油,滋啦一声响,白烟升起来。
又看了一眼手机,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没有再来消息。
沈清漪把手机揣进口袋,去跟张叔请了半天假。
“晚上有事?”张叔问。
“嗯,有点事。”
张叔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
沈清漪走出诊所的时候,天还没有黑,但夕阳已经把整条老街染成了橘红色。她走在回去的路上,想着今天晚上要面对的事情——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要跟自己的妈妈说一个秘密,她要站在旁边,做一个沉默的支撑。
她忽然想起妈妈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妈妈等你。”
可是有些等待,不是等就能等到的。
就像有些对不起,说了也没用。
就像有些伤口,时间过去了,结痂了,但疤还在。用手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那道凸起的痕迹。
沈清漪回到出租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那件被林小溪穿走的外套留在了衣柜里。她挑了一件灰色的开衫,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打底,看上去温和又无害。
她想,今天晚上,她不需要做医生。
她只需要做一个人,陪着另一个人,去面对这个世界上最难开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