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之后,林小枝和沈澈的聊天变成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每天聊到凌晨三点”,也不是什么刻意的“早安”“晚安”打卡。就是很自然的,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就发过去,想到什么就随口说一句,对方不一定秒回,但一定会回。
沈澈发过一张在图书馆拍的照片——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一只不知怎么飞进来的小飞虫,在光里慢悠悠地转圈。配文是:“这只虫子在晒太阳,比我会享受生活。”
林小枝回了一个“哈哈”,然后存了这张照片。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存,就是觉得好看,觉得沈澈拍照片的角度跟普通人不太一样。他拍的东西总是很简单——一束光、一杯水、一片落叶——但构图和光影都恰到好处,像是随手一拍,又像是精心设计过的。
她有一次问他:“你拍照片是不是有职业病?”
沈澈回:“什么职业病?”
“就是……构图特别好看。”
“那不算职业病,”沈澈说,“算基本功。”
林小枝翻了个白眼,虽然这个白眼沈澈看不到。
她也会给沈澈发东西。食堂新出的甜品、路边偶遇的猫、图书馆里有人占座的书上压着一包辣条——她觉得有趣的就拍下来发过去。
沈澈对她的照片评价一向简短:“可以”“不错”“还行”。林小枝一开始觉得他敷衍,后来发现他对谁都是这样,能说两个字绝不说三个,能说“嗯”绝不说“好”。
周小茉有一次偷瞄到他们的聊天记录,震惊地说:“你们这对话也太干了吧?他是不是不会聊天?”
林小枝想了想,说:“他不是不会聊天,他只是不说废话。”
“那说什么?”
“说有用的话。”
周小茉不理解,但林小枝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只知道,沈澈说的每一句话,哪怕是只有一个“嗯”,她都觉得是认真的,不是在应付。
这种信任很奇怪,但她就是有。
周三下午,林小枝没课,窝在宿舍里看一本小说。沈清漪去图书馆自习了,赵佳宁和周小茉出去逛街了,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
沈澈:你周五下午有空吗?
林小枝的心跳快了一下。
她努力让自己的回复看起来平静:有空,怎么了?
沈澈:我有个设计课的作业要做一个用户访谈,需要找非设计专业的人聊一聊,大概半小时。你愿意帮忙吗?
林小枝:愿意。
发完又觉得这两个字太急切了,补了一句:什么主题的访谈?
沈澈:关于校园里的导视系统,就是想了解一下普通学生对学校标识牌的使用体验。很简单的。
林小枝:好,那周五下午几点?在哪?
沈澈:三点,你们学校图书馆门口的咖啡厅?
林小枝:行。
发完这条消息,她放下手机,深呼吸了一下。
就是一个访谈而已。不是约会。不是看电影。不是看展。就是一个正经的、学术性的、跟课程作业有关的访谈。
她不需要想穿什么衣服,不需要提前洗头,不需要在前一天晚上翻来覆去地琢磨要说什么话。
不需要。
但她还是在周五上午洗了头。
下午两点四十,林小枝到了图书馆门口的咖啡厅。她本来想提前五分钟到就行,但在宿舍里坐不住,干脆早点出门。
咖啡厅不大,五六张桌子,这会儿人不多。她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拿铁,然后开始等。
两点五十五分,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
沈澈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背着那个帆布斜挎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进门之后扫了一眼,看到林小枝,笑了一下,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来这么早?”
“刚到。”林小枝撒了个小谎。
沈澈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访谈提纲,还有一张空白的记录纸。他把提纲递给林小枝,“你先看一下,大概就是这些问题。你不需要准备什么,按你真实的想法回答就行。”
林小枝接过提纲看了看,问题确实很简单——你平时在学校里看标识牌吗?有没有找不到路的时候?你觉得哪个地方的标识最清楚?哪个地方最不清楚?
“开始了?”沈澈拿出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
“嗯。”
访谈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沈澈问问题的方式跟林小枝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不会照着提纲一个一个念,而是会根据她的回答往下追问。她说到“图书馆的标识太小了”的时候,他会追问“你觉得小到什么程度?有没有具体的位置?”;她说到“新教学楼经常迷路”的时候,他会让她描述一下从进门到找到教室的整个过程。
林小枝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事真的很认真。
不是那种表面上很努力、实际上在应付的认真,而是那种会钻进细节里、不放过任何一个模糊之处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好了,”沈澈关了录音,把文件夹合上,“谢谢你。”
“不客气。你的作业要做多久?”
“这个周末整理一下访谈记录,下周开始做分析,然后出方案。”沈澈顿了顿,“大概一个月之后交。”
“那你加油。”
沈澈笑了一下,把文件夹收进包里,然后看了一眼林小枝面前几乎没怎么动的拿铁,“你的咖啡不喝吗?”
林小枝低头看了一眼——拿铁已经凉了,奶泡塌了下去,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忘了喝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光顾着回答你的问题了。”
沈澈站起来,走到吧台,过了一会儿端了一杯新的拿铁回来,放在林小枝面前。
“趁热喝。”
林小枝抬头看他,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谢谢你。”
沈澈重新坐下来,给自己点了一杯美式。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各自喝各自的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咖啡厅里的音乐很轻,是一首不知道名字的爵士乐,钢琴的声音慵懒而温柔。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你最近在看什么书?”沈澈问。
“在读一本小说,叫《远山淡影》,石黑一雄的。”
“好看吗?”
“好看,但看的时候有点难过。”林小枝想了想,“他的书就是那种,读完之后会在你心里留下一个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一直在那里。”
沈澈点了点头,“我很久没看小说了。设计课的书单都读不完。”
“你们读什么?”
“理论类的偏多,《设计心理学》《为真实的世界设计》《用设计解决问题》之类的。”
“听起来很实用。”
“实用是实用,但有时候也会觉得,设计不只是解决问题。”沈澈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杯子挡住了他半张脸,“设计也应该让人感觉到点什么。”
林小枝想起他之前说过的那个作品——“看是物理的,凝视是情感的”。她觉得沈澈这个人好像就是这样,表面上看什么都很理性、很实际,但底下藏着一种柔软的东西,不常出现,但每次出现都很动人。
两个人就这么聊到了快四点,咖啡喝完了,话题也从书聊到了电影、从电影聊到了各自小时候的事。沈澈说他小时候学过几年画画,但画得不好,被老师说过“没有天赋”;林小枝说她小时候写过诗,还投稿给杂志社,被退稿了,退稿信上写着“建议多阅读”。
“退稿信还在吗?”沈澈问。
“在我妈那里,她说要留着给我当嫁妆。”
沈澈笑出了声。
这次不是“哈哈哈”,是真正的、从喉咙里发出的、带着气声的笑。林小枝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笑,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
两个人对着笑了一会儿,忽然都觉得有点傻,又同时收了声。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进来几个学生,吵吵嚷嚷的,打破了刚才那种安静的氛围。林小枝看了一眼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四点了。
“我该走了,”她说,“晚上还有个选修课。”
“我送你。”
“不用了,就在教学楼,很近。”
沈澈没坚持,但跟着她一起走出了咖啡厅。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下,午后的阳光还很好,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
“周五的访谈,谢谢你来。”沈澈说。
“你已经谢过了。”
“那就谢两次。”
林小枝笑了一下,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沈澈还站在咖啡厅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正低头从包里掏出手机,大概是看时间。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步子比平时轻了一些。
晚上回到宿舍,沈清漪凑过来问:“下午跟谁喝咖啡去了?我在图书馆窗边看到你了。”
林小枝一愣,“你在图书馆?”
“对啊,我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楼下的咖啡厅。”沈清漪笑得意味深长,“那个男的就是上次看电影的吧?”
林小枝没否认,点了点头。
“你们这进展也太慢了,”沈清漪评价道,“看一次电影,看一次展,喝一次咖啡,这都第三回了,他怎么还不表白?”
“他约我是做访谈的,”林小枝认真地说,“是课程作业。”
沈清漪用一种“你是认真的吗”的表情看着她,沉默了三秒,然后叹了口气。
“林小枝,一个男的如果真的只是想做访谈,他会在班上随便找个人做,或者在网上发个问卷,而不是专门约你出来,在咖啡厅坐一个小时,还给你买两杯咖啡。”
“一杯,”林小枝纠正她,“第一杯是我自己买的。”
“对,第一杯你自己买的,凉了没喝,他又给你买了一杯。”沈清漪掰着手指头数,“你看啊——看电影,他买的票;看展,他陪你逛了一天;喝咖啡,他给你买第二杯。你说说,这里面哪一次是他单纯为了做作业?”
林小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发现好像真的反驳不了。
她躺到床上,打开手机,翻到和沈澈的聊天记录。
从第一条消息到现在,已经攒了很长很长的对话。她往上翻了翻,看到沈澈发的那张图书馆的照片——阳光、桌面、那只在光里晒太阳的小飞虫。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了沈澈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今天谢谢你。那杯拿铁很好喝。
沈澈的回复很快就来了:不客气。下次换个口味,摩卡也不错。
林小枝:你怎么知道我喝摩卡?
沈澈:猜的。你看起来像会喜欢甜一点的人。
林小枝盯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确实喜欢喝摩卡。
但她今天点的是拿铁。
因为她怕点摩卡会被他发现——她是一个喜欢甜的人。
现在看来,好像已经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