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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机场到市区,她坐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印度裔的中年男人,头发卷卷的,说话带很重的口音。他问她是第一次来温哥华吗,她说Yes。他说你是来旅游还是读书,她说Neither,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Just want to take a look。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再问。

车窗外的世界一帧一帧地往后走。路很宽,车不多,路两边全是树,又高又大的树,密密麻麻的,像是把整座城市种在了森林里。偶尔路过一片住宅区,房子都不高,一栋一栋挨着,颜色各异,有的漆成了奶黄色,有的是淡蓝色,还有一栋是浅紫色的,让她想到那种撒了糖霜的小蛋糕。

太阳很好,但气温不高,风吹过来的时候凉飕飕的,她把卫衣的帽子扣上了。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出租车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小楼前面。她在Airbnb上订的房间就在这栋楼里,一楼的独立出入,不用和房东打照面。她在门口的密码锁上按了房东提前发给她的密码,咔嗒一声,门开了。

房间比她想象的小,但干净。一张双人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和一条深灰色的毯子。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不大的衣柜。窗户朝东,能看见一小片天空和邻居家的屋顶。窗帘很薄,是亚麻色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张在呼吸的嘴。

她把行李箱放在床尾,背包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床很软,和她出租屋里那张硬板床完全不一样。她一坐下去,整个人就陷进去了半截,弹簧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安静。

太安静了。

不是深夜那种安静的,是那种好像全世界都被消了音的安静。没有车声,没有楼上邻居拖椅子的声音,没有楼下早餐店炸油条的滋啦声,没有外卖电动车从窗口飞驰而过的轰隆声。就是什么都没有。静得像在一个隔音罩里。

她坐在那儿,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

甚至听见了心跳。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凉的,湿润的,带着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有乌鸦在叫,声音粗粝而悠长,像是有人在磨一块很老很老的石头。

这个城市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她觉得自己的存在变得很重。在北京的时候,周围永远有声音,永远有人,永远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在发生。她在那些声音里反而可以隐身,可以变成无数移动的人当中的一个,不用被注意到。但现在,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地方,她觉得自己像被从背景里抠出来了,孤零零地放在画面的正中间,无处可躲。

她关上窗户,掏出手机。

沈清漪回了个定位,是她在北京的出租屋。紧接着一条文字:“可乐已经放进去了。你那边几点?”

林小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十点四十。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北京时间——凌晨一点四十。

“时差正好十二小时。”她打字过去。

“那你岂不是黑白颠倒了。”

“嗯。但我昨晚在飞机上也没怎么睡。”

“那现在先别睡,硬撑到晚上,把时差倒过来。”

林小枝知道沈清漪说得对。但她现在困得不行,那种困不是普通的困,是骨头里面往外散的困,是身体和灵魂脱节了的困,眼睛像被灌了铅,眨一下都要用力气。

“我尽量。”她回。

她没有尽量。她调了一个下午三点的闹钟,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脱了鞋,合衣躺了上去。

床太软了。枕头太软了。被子上有一股她说不出来的味道——柔顺剂?烘干机?某种北美的味道。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一点类似洗衣液的那种很干净的香味。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白色的光从缝里漏进来,像一根很细很细的手指,轻轻搭在地板上。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放东西。机场,飞机,云,那个戴眼袋的工作人员,出租车上印度司机的后视镜,那栋浅紫色的房子。所有的画面都在飞快地闪过去,像有人在对着一面墙疯狂地按幻灯片。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所有的画面同时暗了。

她睡了。

她做了一个很乱的梦。

梦里她还在飞机上,但飞机没有窗户,四周全是白色的墙壁,像一间会飞的病房。空姐走过来,推着餐车问她要不要吃烤红薯。她说不要,空姐就笑了,笑着笑着脸变成了她妈妈的脸。她妈妈蹲下来给她系鞋带,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说了一句“你要是不想去了就不去了”。

她说我要去的。

她站起来,发现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廊两边全是门,有的关着,有的开着,开着的那几扇门后面是不同的房间——她老家的客厅,北京出租屋的卧室,大学宿舍的床铺,还有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房子,窗户很大,外面是一片海。

她不知道该进哪一扇门,就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走廊尽头的墙突然塌了,外面是一片刺眼的光——

闹钟响了。

林小枝猛地睁开眼睛,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天花板是白色的,但不是出租屋那种有裂缝的白,是光滑的白,白得很陌生。她盯着那个天花板看了大概十秒钟,才想起来——温哥华。Airbnb。陌生的床。

闹钟显示下午三点整。她睡了两小时四十分钟。

但感觉像是睡了一整天,又像是根本没睡。身体很重,头很痛,嘴很干,胃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她坐起来,抱着膝盖,在床上又坐了一会儿。

下午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比中午的时候弱了一些,颜色也变了,从白色变成了淡淡的金色。邻居家的屋顶上站着一只乌鸦,正歪着头看她。

她看着那只乌鸦,乌鸦看着她。

然后乌鸦张开嘴,发出了一声粗哑的“啊啊”。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街区里,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空旷的礼堂里突然说话了。

林小枝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不凉,可能是下面有地暖,脚底板感受到一种温和的、持续的暖意。她走到小桌子前面坐下,从背包里翻出一个本子——临走前在北京的地摊上买的,米白色的封皮,什么花纹都没有。

她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笔尖停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写点什么。写她到了,写她看见了什么,写她感受到了什么。但所有的句子到了嘴边就散了,像一架还没拼好的积木,哪个都不稳,搭不起来。

最后她只写了三个字:

“我到了。”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了。下午的阳光哗地涌进来,满满的,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窗外的天空比刚落地的时候更蓝了,蓝得有点不真实,像一幅饱和度被调得太高的照片。

远处有一个公园,她能看见绿色的草坪和几棵巨大的枫树。枫叶还没有红,是那种很深的绿色,层层叠叠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整棵树都在轻轻地晃动。

有人在草坪上遛狗。一只金毛欢快地跑来跑去,把什么东西叼回来又扔下,又叼回来。遛狗的人——一个穿白色t恤的女人——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手机,好像是在打电话,又好像只是在听语音。

林小枝盯着那只金毛看了一会儿。

她从来没有养过狗。小时候在老家,邻居家养了一只土黄色的中华田园犬,很瘦,总是趴在巷口晒太阳。她每次路过都会停下来看它,但从来没有摸过。后来那只狗不见了,邻居说大概是被人捉去吃掉了。她难过了很久,但也没有办法。

如果有一天,她有一个院子,她想,她会养一只狗。

但这种“如果有一天”的念头她一冒出来就打住了。因为她在北京也想过的——如果有一天,她有一个阳台,她会养很多绿植。结果两年过去,她连一盆多肉都没养活过。

她不能再用“如果有一天”来骗自己了。

她现在在这里。这里没有她的院子,没有她的狗,甚至没有她的任何东西。她只有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一个双肩包、一晚上的Airbnb订单,和一笔不知道够花多久的人民币存款。

这就是她能拥有的“一天”。

至于“如果”——以后再说吧。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窗外的照片,发给了沈清漪。

没有配文字。

沈清漪大概在吃午饭,回得很快:“这是窗外?好蓝啊。比北京蓝一百倍。”

林小枝笑了笑,打字过去:“一百倍差不多。”

“那你现在想干嘛?”

林小枝想了想,又看了看窗外。那只金毛已经不在了,草坪上空空荡荡的,只剩下风吹过时草尖弯下去的弧线。远处的那几棵枫树还在轻轻地晃,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招手。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又重新打了一遍,发出去:

“不知道。先找个地方吃东西吧。饿死了。”

沈清漪回了一个“快去”的表情包,外加一串感叹号。

林小枝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了行李箱。她翻了翻带过来的衣服——全是短袖和卫衣,没有一件真正厚的外套。她看了看外面那个遛狗的女人穿的长袖t恤,觉得应该还不至于太冷。

她随便抓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套上,把手机和房卡塞进口袋,趿拉着鞋出了门。

门口是一条安静的小路,路两边种满了我不知道名字的树,树干不粗,长得挺高的,树冠连在一起,在小路的上方搭出了一个绿色的拱顶。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的光斑,亮晶晶的,像谁洒了一把碎金子。

她沿着小路一直往前走,没有看手机导航,也没有查地图。

她就这么走着,在这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城市里,在这个一切都是新的、干净的、安静得过分的城市里。她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一步一步地跟着她。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闻到了一股香味。

是咖啡。

很浓的咖啡味,混着一点烤面包的焦香,从前面拐角处的一栋木头房子里飘出来。她拐过弯,看到了一间小咖啡馆,门面不大,木头门框刷成了深绿色,门边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她走近了看,英文花体字,不太认得全,但大概意思是“今日特供:肉桂拿铁”。

门口放了两张木头长椅,有一张空着。

她犹豫了两秒,推门进去了。

门后传来一阵铃铛的响声。

店很小,吧台后面站着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女孩,亚洲面孔,正忙着打奶泡。吧台前面有三两张小圆桌,只有靠窗那桌坐了人——一个头发花白的白人老头,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一本翻开的书。

林小枝站在吧台前面,看着菜单上那些似懂非懂的英文单词。

丸子头女孩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而友善。

“what can I get for you?”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林小枝张了张嘴,脑子里那个已经准备好的句子突然卡壳了。

她明明在飞机上练了一路的。

她咽了一下口水,重新开口:

“…cinnamon latte. Small. to go.”

女孩点了点头:“Anything else?”

林小枝摇了摇头。

她付了钱——加元,来之前在银行换的,手感比人民币厚,颜色也更鲜艳。她攥着找零的硬币,在吧台旁边站着等了大概两分钟,女孩把一杯热腾腾的咖啡递给她,杯盖已经盖好了,杯身上套了一个隔热纸套,上面印着这家店的名字。

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但女孩大概是听到了,对她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林小枝端着咖啡走出店门,在一张空着的木头长椅上坐了下来。

咖啡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吹着气,等它凉下来。

阳光落在她肩膀上,不热,就是暖的,像一层很薄很轻的毯子。风从那条小路的那一头吹过来,穿过树冠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书。

她捧着咖啡杯,看着这条陌生街道上来来往往的陌生人。

有人牵着一只柯基经过,柯基的屁股扭来扭去,像是在跟着什么节奏摇摆。有人骑着自行车飞快地掠过,车筐里装着一个牛皮纸袋和一大束白色的花。还有一个小男孩,大概三四岁的样子,骑着一辆小小的平衡车,在她面前歪歪扭扭地滑过去,滑出去几米又滑回来,回头喊了一声什么,大概是在喊他的妈妈。

林小枝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浅棕色的咖啡液。肉桂粉浮在奶泡上面,形成了一个不太规整的心形。

她端起杯子,嘴唇贴上去,小心地抿了一口。

烫。苦。然后是奶的甜和肉桂的那种说不上来的辛香。

整个人的温度好像从喉咙开始,一点一点地降下来,从一种紧绷的、随时准备应对什么的紧张状态,慢慢地、慢慢地,变得松了一点。

只是松了一点。

但就这一点,已经让她觉得这一路没有白来。

她把咖啡杯放在膝盖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成无数碎片的天空。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没躲。

她想,她可以在这里多坐一会儿。

不急的。

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