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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制服的女人没有说话,转身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林小枝跟上去,经过那扇铁门的时候侧了一下身子——门其实够宽,但她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

保安室里坐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一个在看电脑屏幕,一个在翻登记本。翻登记本的那个抬起头看了林小枝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包上,又滑回来,然后低下了头。

没有登记,没有盘问。

这说明周哥已经提前打点好了,或者说——这个康复中心本来就有一些不需登记就能进入的访客通道。后一种可能性让林小枝的后背微微发紧。

穿过铁门之后是一条水泥路,两旁种着齐整的冬青,修剪得像排队的小学生。水泥路的尽头是一栋三层的主楼,灰白色的墙面,窗户不大,有些挂了窗帘,有些没有。主楼前面有一个小小的花坛,花坛里的花开得乱七八糟的,显然疏于打理。

灰色制服的女人没有进主楼,而是拐向右侧的一条小路。路边种了一排竹子,竹叶有些发黄,风一吹沙沙地响。小路的尽头是一栋独立的平房,灰色的外墙,黑色的门,门前没有花坛也没有装饰,看起来像是后加盖的或者刻意与主楼保持距离。

“就这儿。”女人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很长时间没有开口。她指了一下那扇黑色的门,“你进去吧,门没锁。”

林小枝看了她一眼,“你不进去?”

“我不进去。”女人说完,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冬青丛后面很快消失了她灰色的身影。

林小枝在原地站了几秒,深呼吸了一口,然后走到黑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拧了一下把手。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两侧刷着白墙,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尽头又是一道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她走过去,推开门——

是一间不大的会客室。

家具很简单:一张长方形的木桌,两把椅子,靠墙有一个老式的书柜,书柜里摆着几排书,书脊的颜色都已经褪了。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不太亮,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歪向一边,像是被人碰过没扶正。

一个人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男性,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灰白得很均匀,穿一件深蓝色的棉质外套,裤子是深灰色的,脚上是一双老北京布鞋。他坐在那里,背微微有些驼,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像是一双曾经干过粗活或者长期握笔的手。

他看见林小枝进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是灰色的,眼球有些浑浊,但目光并不散漫。他看着她的方式让她想起什么——对了,像是在看一份不太容易读懂的说明书,有耐心,不急躁,但也不抱太大期望。

“钱坤?”林小枝问。

那人点了点头。

林小枝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桌上的台灯正好在她和他的脸之间,像一道柔和的分界线。她注意到桌上放着一只白色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一行已经模糊不清的红字,杯子里有半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小的灰尘。

“我叫林小枝,是个记者。”她说。

钱坤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

“是周哥让我来的。他说你愿意跟我聊一聊。”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六秒。会客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让林小枝能听见自己手表秒针走动的声音。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栋平房的位置和结构,会不会有录音设备?随即她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周哥想害她,不需要这么复杂。

“周哥。”钱坤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低,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嗓子里一个一个往外掏,“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说他来了不太方便。”

钱坤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确认了什么。

“那你来,”他说,“就方便了?”

林小枝没有立刻回答。她花了大概两秒钟判断这个问题的性质——是试探,是敌意,还是一种程序性的提问。她最终把它归为第三类,一个老派的人在见一个陌生人时习惯性的反问。

“方不方便,看聊什么。”她说,“我今天来,是想听听你的故事。想听哪一段,你可以自己选。”

钱坤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灰白色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容易的决定。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杯子里的水面上确实有灰,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又或者他已经习惯了。

“你多大了?”他忽然问。

“三十一。”

“三十一。”钱坤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我女儿要是还在,今年也三十一了。”

林小枝的手在桌面下微微攥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要是还在”是什么意思。在这个行业里呆久了,她学会了一件事——当一个采访对象说出“要是还在”这种话的时候,不要急着问“发生了什么”,要等。因为对方一定会接着说下去,只要你不打断那条刚流出来的小溪。

果然,钱坤沉默了几秒之后,把搪瓷杯放回桌上,抬起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她。

“你来之前,周哥有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在这里?”

“三年多了。”林小枝说,“这是一家康复中心。”

“康复中心。”钱坤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像在品味一个笑话,“你知道我住在哪个房间吗?出门左手边第二间,门牌上写的不是我的名字,是一串数字。吃饭有人送到门口,上厕所要报备,想出去透透气,要提前一天填单子,批不批看当天值班护士的心情。”

他停了停,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这不是康复中心,记者同志。这是一个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