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通话是在上午十点。
林叙提前十五分钟坐到电脑前,检查了摄像头和麦克风,把身后的背景收拾干净——书架上的书摆正,乱搭在椅背上的开衫拿走,窗帘拉到同样的高度。她做完这些才意识到自己在紧张,那种面试前特有的、手心微微发潮的紧张,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上一次面试还是六年前,刚从美院毕业,揣着作品集满北京跑,一天能面三家。
十点整,视频请求进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接受。
画面亮起来的瞬间,她看见了一张不算年轻但也不算老的脸。对方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不长不短,没有刻意打理,但也不显邋遢。背景是一面白墙,没有挂画,没有书架,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甚至连身后的光线都是均匀的、没有方向性的——像是专门为了视频通话做的布光。
“林叙你好,我是陈屿。”
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普通话标准,带一点南方口音。他说话的时候没有那种销售式的热情,也没有故作松弛的随意,而是一种很平稳的、让人说不上来哪里舒服的节奏。
“你好。”她说。
“谢谢你能抽时间聊。我先介绍一下我们这边的情况,然后你有什么想问的,随便问。”
他说话的方式和她的想象差不多。没有废话,不绕弯子,但也不会让人觉得生硬。他用五六分钟的时间把工作室的情况讲了一遍——去年年底从上一家公司离开,和两个合伙人一起注册了“白噪音”,目前的办公室在杭州拱墅区,一个老厂房的改造空间。团队现在只有五个人,两个设计,一个策略,一个项目,加上他自己。
“我们不打算做大。”他说,“至少前面两三年不会。做的项目也会控制数量,一年接十个左右,每个项目的时间周期拉长,把东西做透。”
林叙听着,没有插话。
这不算是很新鲜的模式。近两年行业里冒出过不少类似的小型工作室,打着“精品”“深度”“不卷”的旗号,做着做着要么饿死了,要么接了大客户的单子之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模式可以复制,但执行模式的人不能。
“你为什么找我?”她问。
陈屿稍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考虑怎么措辞。
“我看过你的作品集。你给‘时屿’做的那个茶饮品牌,整个视觉系统里有一种很克制的叙事感。大多数人做消费品设计的时候,会拼命地做加法——把符号做大,把颜色做艳,生怕消费者看不见。但你做的东西不是这样。你在做减法,而且你知道在哪里停。”
他顿了顿,又说:“我做这个工作室的初衷,就是想找几个知道在哪里停的设计师。”
林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句话戳中了她。不是因为它有多动听,而是因为它太准确地描述了她一直在做但从来没有说出来的那件事——知道在哪里停。中力的项目改了七版回到第一版,本质上也仅仅是因为第一版“停”在了正确的位置上,后面的六版都多走了几步,走过了头。
“你知道你现在在做的事有多难吗?”她说,语气不是质疑,更像是在确认,“‘知道在哪里停’这件事,客户不一定买单。”
“我知道。”陈屿的表情没有变化,“所以我们要筛选客户。”
“怎么筛选?不开门做生意了?”
“开门。但不好的生意,不接。”
林叙沉默了两秒。
她想起那些年她做过的项目——那些做到一半被叫停的、做完又被推翻重来的、因为客户换了一个对接人就全部推倒重新开始的。每一个项目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原因:她们当时没有选择客户的权力。
“我说话比较直。”她说,“你们现在五个人,账上的钱能撑多久?”
陈屿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甚至像是一直在等她问。
“保守估计,八个月。八个月之内如果没有稳定的现金流,团队会缩到三个人。到时候我会自己做设计,策略和项目各留一个人。”
“那不还是回到了原来的模式?”
“规模缩小和模式变化是两回事。”他说,“就算只剩三个人,我们的工作方式不会变。不接快单,不做模板化的东西,不为了业绩去接不认同的项目。这些是底线,不是目标。”
林叙看着他。
视频画面的分辨率不算高,但她能看清他的眼睛。不是那种野心勃勃的、想要改变行业的那种眼神,也不是那种被现实磨平了棱角的、得过且过的眼神。就是很平静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不急着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眼神。
她忽然想到一个词——稳。
“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她说。
“问。”
“你之前在哪家公司?”
陈屿报了一个名字。在行业里不算最大的,但口碑很好,做过的几个案例都是被收录进年鉴的那种。
“为什么离开?”
“因为那个公司最终还是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林叙注意到他眨眼的频率变快了,“不是说它不好。它只是在变大,变大的过程中有些事情就变了。我在那里待了四年,做了很多不错的项目,但我越来越觉得,我在做的是‘公司’的东西,不是‘我’的东西。”
“所以你自己出来做。”
“对。找一个够小的地方,做一点够小的东西。”他微微笑了一下,是这次视频通话里第一个表情上的变化,“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大志气。不想上市,不想扩张,不想做行业标杆。就想好好地、慢慢地、做一些自己觉得对的案子。”
林叙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屏幕角落那个小小的头像上。
那个被一条带弧度的直线切掉的圆。
“你们为什么叫白噪音?”她问。
陈屿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变化,像是一个被问到心坎上的问题。
“白噪音是那种一直在那里、但你意识不到它在的声音。”他说,“风扇转动的声音,雨声,远处高速公路上车辆驶过的声音。你不会刻意去听它,但如果没有它,你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好的设计应该也是这样的。不用喊,不用抢,不用站在大街上扯着嗓子让人来看。它就在那里,你看着它的时候觉得刚刚好,不看它的时候它也不烦你。”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段话,放在任何一个面试里,都会被认为是说大话吗?”林叙说。
“我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你问了。”他说,“而且我能感觉到,你听得懂。”
视频通话结束了。
林叙没有当场答应任何事情。陈屿也没有催她,只是说让她考虑一下,下周五之前给答复就行,不急。他说“不急”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不是那种客气话里的“不急但希望你快一点”,而是真的不急。
她关掉视频之后,在桌前坐了很久。
电脑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她的脸。她看见自己在笑,不是那种被逗乐的笑,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远远地看见了出口的光。不是已经出去了,只是看见了,但光是看见就已经让她忍不住嘴角上扬。
手机响了。
沈清漪的消息:「聊完了?」
「聊完了。」
「怎么样?是骗子吗?」
林叙想了想,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了。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不是骗子。」
沈清漪秒回了六个感叹号,然后又来了一条:「那你去吗?」
林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打开那个叫“白噪音”的公众号,把头像那张图保存了下来,放大,再放大。那条切过圆的直线末端的弧度,在放大的画面里变得更加清晰。她盯着那个弧度看了很久,就像她之前盯着自己方案里那个细节看一样。
然后她打开了地图,输入“杭州 拱墅区”,看了看从北京到杭州的高铁时刻表。
最快的那一班,四个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