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没有等到周日。
电话是周四傍晚打过来的,那会儿她刚从公司出来,手里还捏着那个被她翻了三遍的brief。第三页的数据她看了,同事提的方向她也看了,不是不好,就是——不是她的。
她在公司楼下站了一会儿。北京十月的风已经很干了,吹在脸上像一张砂纸轻轻擦过去,不疼,但让人想闭上眼睛。
然后她拨了沈清漪的电话。
“我想好了。”
“嗯。”沈清漪那边很安静,不像在寝室,倒像是在某个空旷的地方,“你说。”
“我要回去读书。不是读研,是读研,但——不一定是现在这个方向。我想做材料。纸,墨,印,我想真的把手放上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终于想起来了。”沈清漪说,语气不意外,像是一直在等这句话。
林叙没问她什么意思。她懂。
大二那年有一门课叫印刷工艺,老师带他们去印厂参观。轰隆隆的机器声里,那些巨大的轮转机像活物一样吞吐着纸张,油墨的味道浓烈到呛人。所有人都捂着鼻子站在远处,只有林叙凑过去,伸手摸了一下刚印出来的样张。
纸是温的。
被机器压过、油墨覆盖过的纸,是有温度的。和刚出炉的面包一样,带着某种正在生成中的、尚未定型的热气。
她当时站在那里,摸了好一会儿,旁边的工人师傅看了她一眼,说:“小姑娘,你是搞设计的吧?只有搞设计的人才摸纸。”
她没懂那句话的意思,只当是师傅随口一句。
后来她懂了。因为在北京这两年里,她再也没摸过纸。所有的东西都在屏幕里,RGb,cmYK,像素,矢量图,钢笔工具拉出来的曲线光滑得像塑料,放大多大都不会有毛边,永远精确,永远干净,永远没有体温。
她想摸纸了。
“所以你打算考哪儿?”沈清漪问。
“还没想好。可能是美院,也可能是本校。要看导师的研究方向。”
“你之前不是说本校的材料实验室不错?”
“你还记得这个?”
“你的事我哪件不记得?”
林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因为那句话有多好笑,是因为那句话背后那种不需要回应的笃定。沈清漪从来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她能记住的,一定是因为林叙说过很多次。
比如那个材料实验室。林叙大四的时候去参观过,回来念叨了整整一周。那间实验室里有几十种不同的手工纸,从安徽的檀皮纸到云南的东巴纸,每一种的纤维肌理都不一样。还有一台老式的圆盘印刷机,据说是民国时期的,还能用,老师傅偶尔会开起来给学生演示。
当时她觉得那是天堂。
然后她来了北京,把那间实验室忘了。
或者说,她把很多事都忘了。
“我想回一趟学校,”林叙说,“去看看那个实验室还在不在。”
“肯定在。那张圆盘机跟文物似的,谁敢动。”
“那周末你陪我去?”
“行。”
林叙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天。北京的秋天,天空高得不像话,蓝得像假的。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去,飞得很高,看不出是什么品种,只是两个小小的黑点,在蓝底上迅速移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来北京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火车到站是下午两点多,她从北京西站出来,拖着行李箱站在广场上,抬头看了一眼天,心想:北京的天好高。
那天她也是一个人。
但其实不是一个人。
她刚走出站口,手机就震了。一条微信,沈清漪发的:“到了没?”
她回了两个字:“到了。”
沈清漪秒回:“冷不冷?”
当时是八月底,不冷。但林叙还是回了两个字:“不冷。”
然后沈清漪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瘫在地上,配文是“那就好”。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而现在,同样的季节,同样的一个人,同样的一条微信。
林叙低头看了看手机,沈清漪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的顶端。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件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但又一直存在的事。
她的人生里,几乎所有重要的路口,沈清漪都在。
不是站在路口等她,是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刚好在她回头的时候看得见。
转专业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问她为什么,只有沈清漪说:“你要是早说,我上学期就劝你转了。”
毕业去北京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说她要去大城市了,只有沈清漪说:“你先去,不好就回来。”
现在她说想回去读书,别人可能会说你想清楚了没有,但沈清漪说的是:“你终于想起来了。”
好像她从来就不觉得林叙的选择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好像她早就知道林叙会走到这一步,只是在等她自己发现。
林叙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去。
她要回公司一趟,把那个brief的反馈写完,然后把手上几个项目收尾。她打算给自己一个月的时间,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干净,交接清楚,然后开始准备作品集。
她不想再穿着别人的衣服走过下一个路口了。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林叙做了一个很久没做过的事情。
她翻出了大学时候的作品集。
不是电子版,是实物。大四那年她亲手做的,封面是手工裱的,选了一种米白色的棉纸,摸上去有细微的纤维起伏,像皮肤的纹理。书脊是她自己缝的,用了深灰色的蜡线,每一针的间距都不一样,有手作的痕迹,不完美,但有体温。
她翻到字体设计那一页。
那套手绘的字体,她后来再也没有用过。扫描件存在硬盘里,但从来没有被任何一个项目采用过。不商业,不实用,甚至有些字的结构都有些问题,老师当时就指出来了,“你这个‘心’字底的弧度太任性了,不符合规范。”
但她就是喜欢那个任性。
那个弧度是她改了十几版才定下来的,每一版都不一样,有的收得急,有的放得慢,最后她选了一版不是最标准的,但每一次写都觉得手很舒服的。
那支笔知道答案。
她用手指轻轻划过那行字,纸张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有一点涩,有一点暖,和屏幕上完全不一样。
她在那一页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作品集,打开电脑,开始查材料实验室的研究生招生信息。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白色的,冷冷的。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像很久以前,十九岁的某个下午,她坐在字体设计的教室里,握着铅笔,在纸上画下第一个弧度的时候。
那支笔知道她要往哪里去。
现在,二十四岁的她,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