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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那棵半黄半绿的银杏树下站了很久。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早餐铺残存的油烟味和远处工地的尘土气,把几片已经彻底干透的银杏叶从枝头扯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肩上、脚边。她没有拂开其中任何一片。

手机震了一下。

林叙低头看,是沈清漪发来的消息:“到了吗?导师开会开得我想死,ppt改了十一版了,他说配色不够高级。”

林叙打了一个“哈哈”发了过去。然后又觉得太敷衍,补了一句:“什么配色?”

“就是那种蓝色的,他说像二十年前的网页。”

林叙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真正笑出来。她把手机重新揣进兜里,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

从学校毕业后这几年,她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一旦脑子里乱得像被猫抓过的毛线球,她就需要走路。不停地走,走到脚底板发酸,走到膝盖发涨,走到身体上的疲惫盖过心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回家洗个澡,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问题不会自己消失,但至少她能假装它们暂时不存在。

今天也一样。

不,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十月十七号。

这个日期在她脑子里像是被人用荧光笔涂过一遍又一遍,亮得刺眼。三年前的十月十七号,她在那趟从北京开往南方的夜班火车上,做了一个决定——一个让她至今都不确定到底是对是错的决定。

她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了下来。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红色马甲的店员,正低头刷手机,下巴堆出一层软塌塌的脂肪。货架上摆着关东煮,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隔着玻璃门她仿佛都能闻到那种关东煮特有的、混合了萝卜和鱼豆腐的咸香味。

她推门进去了。

不是为了买什么,只是想在那个蒸汽前面站一会儿。十月中的北京,白天还好,早晚已经凉得需要穿外套。关东煮的热气扑在脸上,能让人的呼吸暂时变得湿润而温暖。

“要一杯吗?”店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发现她盯着关东煮锅发呆的时间有点长。

“啊,”林叙回过神,“来一杯吧。萝卜、海带结、还有那个——”

她指了指竹轮。

店员利落地用长竹签把食材串进纸杯里,浇上汤,递过来。林叙扫码付了钱,端着那杯关东煮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坐下来。

窗外是一棵银杏树。

比学校门口那棵瘦一些,但也黄了大半。有几片叶子正巧落在窗外的台阶上,被风推着往前滚了两圈,又停下了。

林叙咬了一口萝卜。

汤渗进去了,很烫。她嘶了一声,把筷子放下,等它凉。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沈清漪,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几秒,才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把它捞出来——是那个中介的电话。上个月她去看过一套房子,在亚运村那边,房东临时涨价就没谈成。中介当时说“姐,我帮你留意别的”,她以为只是客套话。

“林姐,亚运村这边新出一套,南北通透,电梯房,月租五千八,比之前那套还便宜,您要不要来看看?”

林叙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租了”。她现在住的房子还有三个月的租期,续不续她还没想好,但也没有迫切到需要立刻搬家。

但她听到自己说:“什么时候能看?”

中介说今天下午。林叙说好。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望着窗外的银杏树,又咬了一口萝卜。这次不烫了,温温软软的,带着汤底的咸甜味,不好吃也不难吃。

她突然想起来三年前那个晚上,火车上也有卖关东煮的。推着小车的乘务员从车厢连接处走过来,车厢里的灯已经调暗了,大半的乘客都睡了。她没有买,因为她已经吃了两个沈清漪塞给她的面包。

那趟车的终点不是北京。

但她没有坐到终点。

她在中途下了车,在一个人都不认识的陌生车站,半夜十二点,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车站广场上的风很大,她站在出站口,看着空旷的马路和远处零星的灯光,站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辆车,说了一个地名——那是她在火车上用手机临时搜的,附近最近的一个城市。

三个小时的车程。

她在那辆出租车上睡着了。司机是个话多的人,一直在说些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睡得很沉,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到了北京。

那是她第一次来这个城市。

从那之后,三年了。

关东煮的汤已经凉了半截,纸杯外壁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林叙把那杯凉掉的汤喝完,把纸杯扔进垃圾桶,推门走出了便利店。

银杏叶还在往下落。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点四十三分。距离下午看房还有好几个小时。她应该找个地方待着,或者直接回家。

但她没有。

她沿着那条路继续往南走了下去,走过一个又一个路口,路过一家又一家的店铺。有些店铺开着门,有些落了锁。有一家理发店门口的旋转灯柱慢慢地转着,红色白色蓝色,一圈又一圈,像某种催眠的装置。

她走到一座天桥上的时候,停下来了。

天桥下面是一条宽阔的主干道,车流不算密,但一辆接一辆地驶过,车灯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线。远处的写字楼群亮着密密麻麻的灯光,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加班,或者在假装加班。

林叙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望着那些光。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黏在嘴唇上。她偏了偏头,把头发甩开。

手机第三次震动。

这次不是沈清漪,也不是中介。

是一个她存了但几乎从不会主动点开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两个月前,对方发了一个“在吗”,她过了六个小时才回了一个“嗯”。

对方发来了四个字。

“你还记得吗?”

林叙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风吹得她眼睛发酸,她眨了眨眼,不知道是因为风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视线模糊了一下。

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从天桥的另一侧走下去,汇入了人群。

十月十七日。

她当然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