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是被闹钟吵醒的。
七点半，和平时一样。她伸手按掉闹钟，在床上躺了两分钟，然后坐起来。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才想起昨晚的决定。
退衣服。
她从衣柜里拿出那件衣服——一件浅卡其色的连衣裙，吊牌还挂在上面，纸质的，硬硬的，戳在手背上有点痒。昨天在店里试的时候觉得很好看，版型正，颜色也衬肤色，导购说这件是最后一件S码了，她犹豫了一下就买了。
现在她把衣服摊在床上，看着那条背后的拉链，忽然觉得这件衣服变得很陌生。明明才过了一个晚上，却像隔了很久很久。
沈清漪把衣服叠好，塞进购物袋里。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端详了自己一下——黑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觉得这样就行，不是去赴约，不需要打扮。
地铁上人不多。沈清漪找了个角落站着，购物袋的提手挂在手腕上，另一只手刷着手机。刷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进去，屏幕上的字像一群游来游去的蝌蚪，抓不住。她干脆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地铁线路图。一站，两站，三站。每一站的名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条没有意义的长线。
到站了。
商场刚开门不久，人很少。一楼的化妆品柜台散发着混合的香味，甜腻的、清淡的、带点酒精味的，各种气味搅在一起，让沈清漪下意识地屏了屏呼吸。她径直走向电梯，没有像平时那样在一楼的鞋区和首饰区逗留。
那家店在四楼，拐角的位置。沈清漪走到店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透过玻璃橱窗，她看到昨天那个店员正在整理货架，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工作围裙，头发盘在脑后，指甲——
沈清漪没有去看她的指甲。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您好，欢迎光临——啊，是你呀。”店员认出了她，笑了一下，“是衣服有什么问题吗？”
沈清漪把购物袋递过去，“我想退掉。”
店员接过袋子，脸上的笑容没变，但从里面拿出衣服的动作明显仔细了很多。她翻看了一遍，确认吊牌还在、衣服没有污渍和破损，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的，小票带了吗？”
沈清漪从口袋里掏出小票，折叠过的，折痕已经有些发白了。店员接过去扫了一眼，转身走向收银台。
沈清漪站在店里等着。周围挂满了衣服，各种颜色、各种款式，衣架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看了一眼昨天试衣服的那间隔间——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面镜子和一个挂钩。
她把视线移开。
“退到原支付渠道，大概三到五个工作日到账，您看可以吗？”店员在收银台后面问。
“可以。”
“那您在这里签个字。”
沈清漪走过去，在poS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她的手很稳，字迹也不抖，和平时签快递单没什么两样。
店员把退款的凭证递给她，“好了。”
沈清漪接过那张小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她本来想说一声“谢谢”，但张了张嘴又觉得没什么好谢的，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店门。
出了商场大门，阳光忽然扑过来，明晃晃的，刺得她眯了眯眼。沈清漪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广场上的人来人往——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手牵手走过去的一对情侣。
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
沈清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空的，购物袋不在了。
她在台阶上坐下来。
台阶是大理石的，被太阳晒得温热，隔着一层牛仔裤的布料也能感觉到那股暖意。沈清漪把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就那么蹲坐着，像一个走累了的小孩。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沈渡发的消息。很短，只有四个字。
“在哪儿？”
沈清漪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了四个字“在市中心”，看了看觉得太具体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外。”
沈渡没有再回复。
沈清漪把手机攥在手心里，仰起头看天。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巨大的画布挂在头顶。有一架飞机从云层下面飞过去，拖着一条细细的白线，慢慢地扩散、变淡，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那时候她大概七八岁，沈渡十五六岁。他们两个坐在老房子的屋顶上看夕阳，沈渡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书，一直在看，不怎么理她。她就自己在屋顶上走来走去，捡碎瓦片往远处扔。后来她不走了，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哥。”
“嗯。”
“你以后会不会不要我了？”
沈渡翻了一页书，“不会。”
“你保证？”
“保证。”
沈清漪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变成橘红色，暖暖的，很像很多年前那个傍晚的光线。
她不知道沈渡还记不记得那个下午。
但她记得。
她记得那天屋顶上的瓦片是灰色的，记得远处有炊烟升起来，记得沈渡翻书的时候手指很白很长，记得他说的那两个字。
不会。
沈清漪睁开眼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走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冰红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茶饮料很甜，甜得有点齁，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把瓶盖拧紧，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商场的四楼——那家店的位置，从外面看不到。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沈清漪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退掉了。
她以为做完这件事会轻松一些，但并没有。那种沉甸甸的感觉还在胸口，像一个被压扁了的易拉罐，不占地方，但硌得慌。
不过没关系。
她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列车刚好到站，门开着，她走进去，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
车门关上的提示音响了。
沈清漪看着站台上的灯箱广告从眼前滑过去，一个接一个，像电影胶片一样。
列车驶入隧道，窗外变成了黑暗。
她的影子映在对面的车窗玻璃上，模糊的、晃动的，像另一个人。
沈清漪对着那个模糊的影子抿了抿嘴。
没事的。
她在心里说。
会好的。
地铁到站了。门开了。她走出去，汇入站台上的人流，很快就被淹没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沈渡发来的，这次是两个字的回复。
“早点回。”
沈清漪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收好手机，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