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端上来的时候,沈清漪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碗面有多特别,恰恰相反,是它实在太普通了——普通的白瓷碗,普通的雪菜肉丝,普通得和她记忆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荷包蛋卧在面上,蛋黄微微鼓着,边缘煎得焦脆。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咸鲜,微辣,雪菜切得细碎,肉丝煸得干香。
和以前一模一样。
她低头一口一口吃着,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手机。店里另外两桌客人,一桌是个外卖骑手正埋头对付一碗红烧牛肉面,另一桌坐着一对情侣,女孩把自己碗里的香菜一根根挑到男孩碗里。
沈清漪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她每次来这家店,都会多要一碟醋。老板娘认识她,有时候不等她开口就把醋端上来了。今天那个阿姨是新面孔,没给醋,她也忘了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筷子,起身去墙边的小桌台上拿了一碟醋。
倒进碗里,搅了搅,再吃一口。
酸味裹着面汤的咸鲜一起涌上来,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把这归结为醋太冲了。
吃完面,她没有急着走,坐在那里喝了两口面汤。塑料帘子外面的巷子里,一只橘猫慢悠悠地走过去,尾巴竖得像根旗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苏念发来的消息:“姐,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饭?我发工资了。”
沈清漪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句:“今天有点累,改天吧。”
苏念很快回了个委屈的表情包,又跟了一条:“那好吧,你好好休息。”
沈清漪把手机扣回桌面,靠在椅背上。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拒绝苏念了。倒不是不想见她,而是每次和苏念待在一起,她都会不自觉地想起程砚白。苏念说话的语气、笑起来的弧度、甚至发呆时咬嘴唇的小动作,都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平时藏在生活里不觉得疼,可只要一靠近,就密密麻麻地扎上来。
她觉得自己需要一点距离。
不只是和苏念的距离,是和所有那段回忆的距离。
从面馆出来,她沿着巷子继续往前走,没有原路返回地铁站。这条巷子她以前走过,穿出去是一条沿河的步道,可以一直走到她住的地方附近。
午后的阳光晒在河面上,碎金一样闪着光。步道上没什么人,只有隔很远才有一张长椅,椅子上坐着打盹的老人。
沈清漪走得很慢,慢到一只白鹭从她头顶飞过去的时候,她有足够的时间抬头看它从河面这头飞到那头。
她忽然停下来。
河对岸有一排老居民楼,灰色的外墙刷着“拆”字,大半窗户已经空了,黑洞洞地对着河面。有一栋楼还没彻底搬空,五楼的阳台上还晾着一件衣服,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件衣服就像一个人在跳舞。
她看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随意,构图是歪的,那件晾着的衣服缩在画面右上角,剩下大半都是灰色的楼和灰蓝色的天。
她点开朋友圈,选了这张照片,光标停在输入框里闪了好一会儿,最终什么文字也没写,直接发了出去。
发完她又觉得自己可笑——这样一张毫无意义的照片,大概会让人以为她手机揣兜里误触了。
但已经发了,她也懒得删。
走出去没几步,手机又震了。
她以为又是苏念,拿起来一看,是陆知舟。
他只发了两个字:“在哪?”
沈清漪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钟,打了两个字:“外面。”
发过去之后她又觉得这个回答敷衍得有些过分,正犹豫要不要补一句“在河边散步”,那边已经回了。
“哪个外面?”
沈清漪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很快又收住了。
她站在河边,低着头打字,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灰色的步道砖上。
风吹过来的时候,河面上那些碎金一样的光斑开始晃动,晃得人有点眼花。
她忽然觉得,这个午后好像也没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