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桥比沈清漪想象中要老旧得多。
桥面的沥青已经开裂，缝隙里长出些不知名的野草，被车轮碾得东倒西歪。人行道上的砖块也缺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的水泥层。沈清漪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着河面上的波纹，夕阳把整条河染成了橘红色，连河面上漂浮的几片落叶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双手撑在栏杆上，低头看水。
河水流动得不快不慢，水面上倒映着桥的影子、树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她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几秒钟，觉得那个模糊的轮廓看起来有些陌生。
桥上偶尔有车经过，每次有车驶过，整个桥面都会微微震动一下。沈清漪习惯了这种震动之后，反而觉得有一种踏实感——至少证明这座桥还能用，还撑着，还没有垮。
她想起陆知舟上午发来的那条消息：“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她没有回这条消息，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恰恰是因为太知道了。她在躲。不是在躲陆知舟这个人，而是在躲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种每次见到他，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加快的感觉。
沈清漪叹了口气，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正要继续往前走，余光瞥见桥的另一头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的外套，步子不快，低着头看手机，像是在跟什么人发消息。沈清漪起初没有在意，桥上遇到行人再正常不过。但那人越走越近，她忽然觉得那个身影有些眼熟。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对方也在同一时刻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桥中间撞上了。
陆知舟。
沈清漪愣住了，大脑在这一瞬间像被清空了一样，什么都想不起来，只知道站在原地，看着对面的男人也同样停下了脚步。
他们之间隔着大约七八步的距离，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桥面上交叠在一起。
“你怎么……”沈清漪先开了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低得多，“你在这？”
陆知舟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她一眼，神色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有些无奈：“你以为我给你发消息问你在哪，是随便问问？”
沈清漪没有回答。
“我沿着河边走过来的。”陆知舟说，“找了快一个小时。”
沈清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没想到陆知舟会真的来找她。那条消息她没回，她以为他最多再发一条，或者干脆就不问了。毕竟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不是恋人，不是暧昧对象，甚至算不算朋友都两说。
“找我干什么？”沈清漪听到自己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她想得要硬。
陆知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栏杆旁边，侧过身看着河面，沉默了几秒钟，才说：“你上次说了一些话，我没有听完你就走了。”
沈清漪垂下眼睛。她当然记得上次的事情。那天她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情绪上头的时候什么都敢往外倒，等冷静下来又后悔得要命。她以为陆知舟会当作没听见，或者干脆就疏远她。他没有来找她，她也乐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些话你就当没听过吧。”沈清漪说。
“我当不了。”陆知舟转过来看着她，语气不重，但很认真，“沈清漪，你说你怕我。你怕我什么？”
风吹过桥面，把沈清漪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陆知舟的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她找不到任何可以躲藏的角度。
“我怕……”沈清漪说了一个字，又停下了。
桥面上又开过来一辆车，是辆拉货的小卡车，车厢里装满了纸箱，经过的时候轰隆隆地响，把沈清漪没说完的话吞掉了。车过去了，桥面还在微微震动。
陆知舟没有催她，就那样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等着，既不靠近也不催促。
“我怕你不是我想的那样，又怕你偏偏是我想的那样。”沈清漪终于说出来了。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她反而觉得轻松了一些，像拔掉了一颗松动的牙，疼了一下，但拔完就舒服了。
陆知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只是一步，从两步远变成了一步远。
“你先把我想成什么样了？”他问。
沈清漪抬起头看着他。夕阳在她眼睛里映出两团橘色的光，她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眼眶估计红了，鼻子估计也红了，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不知道。”她说，“我要是知道，就不用到处走了。”
这句话把陆知舟逗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眼睛里多了一点光亮的那种笑。沈清漪看到他笑了，鼻子更酸了，赶紧别过脸去，假装看河面上的鸟。
“那你下次想走的时候，”陆知舟的声音从她侧后方传来，“跟我说一声。不用告诉我去哪，就告诉我一声你要出门就行。”
沈清漪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凭什么？”
“凭我沿着河走了一个小时，脚后跟磨破了。”陆知舟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清漪终于还是回过头来看他了。她低下头看了一眼他的脚，鞋子上沾了些灰，裤脚也湿了一小截，应该是靠近河边的时候沾上的。她盯着那截湿了的裤脚看了两秒钟，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软了下来。
“你的脚……”她开口想说点什么。
“没事。”陆知舟打断她，“走吧，我送你回去。”
沈清漪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陆知舟已经转身往她来时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等着。
沈清漪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钟，然后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过文华桥，桥面上的影子从两个变成两个挨在一起的，又慢慢变成两个分开的，随着夕阳的角度一点一点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