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听完那条语音，把手机攥在手里，在床上翻了个身。
他说“慢慢想”，他说“不赶时间”。说得好像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在她身上似的。可她见过他忙起来的样子——手机不离手，电话一个接一个，连喝口水的工夫都要掐着秒表算。这样的人，偏偏对她说“不赶时间”。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吊灯。灯罩里落了一只小飞虫，在灯泡外面绕来绕去，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像一个找不到方向的小黑点。
手机又亮了。
陆知舟发来一行字：“把头发吹干再睡，不然明天头疼。”
沈清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是湿的。她刚才洗完澡出来就直接躺床上了，后脑勺那一块把枕头都洇湿了一小片。可她明明没有说过自己头发是湿的，他怎么知道的？
她打了几个字过去：“你怎么知道我头发没吹？”
陆知舟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的：“猜的。你以前说过，你洗完澡就不想动了。”
沈清漪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她说过吗？她不记得了。可能是某次聊天的时候随口一提，芝麻大点的事，她自己都忘了，他却记得。这种被记住的感觉让她心里又暖又慌，像是冬天里突然被人塞了一个热水袋——暖和是真暖和，但烫也是真烫。
她去吹了头发。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嗡嗡地在浴室里回荡。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热风吹得四处飞散，脸被热气蒸得泛红。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要这么听话？他说吹干就吹干，她还真就去吹了。
吹完之后，她回到床上，头发变得蓬松柔软，带着洗发水的味道。她钻进被子里，拿起手机，看到陆知舟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次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他的窗台，窗台上放着一杯水和一本翻开的书。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色，窗玻璃上倒映着屋里的灯光和手机的影子。照片的构图说不上好看，甚至有些随意，但沈清漪放大看了看那本书的书名，是一本她没听说过的经济学着作。
“你在看这个？”她问。
“看不太进去。”陆知舟说，“翻了两页，一直在想别的事。”
“想什么？”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太直白了，赶紧又补了一条：“不想说也没关系。”
陆知舟过了十几秒才回复：“在想你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这件事。”
沈清漪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字。
“我以前也有过这种感觉。”陆知舟又发了一条，“不是对你，是对别的事。后来发现，越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越应该去面对。躲着不会让事情变简单，只会让事情变复杂。”
沈清漪抿了抿嘴唇，打字：“那你最后面对了吗？”
“面对了。”
“结果呢？”
“结果好坏参半。但至少我知道答案了，不用再猜来猜去了。”
沈清漪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说，不管她对他是什么感觉，说出来总比闷着强。可她和他说的那种情况不一样。工作上的事、生活中的选择，都是可以理性分析的。但感情这种事，她觉得一旦说出口，就覆水难收了。
她不想覆水难收。至少现在还不想。
“我再想想。”她打了这几个字发过去。
陆知舟回了一个“好”字，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
沈清漪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侧躺着看窗外的夜色。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留了一道缝，能看到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掉，像是有人在挨个关掉星星。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是陆知舟的声音——“那你慢慢想。我又不赶时间。”
这句话的尾音在她脑海里转了好几圈，像河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直到她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三条消息。
一条是工作群里发来的会议提醒，一条是妈妈发来的语音——她依然没有点开，一条是陆知舟在凌晨一点多发来的，只有两个字：“晚安。”
凌晨一点多。他看书看到那么晚，还是根本没睡着？
沈清漪揉了揉眼睛，在对话框里打了“早安”两个字，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像情侣之间的问候了，但已经发了，她也不好撤回。正纠结着，陆知舟的消息就过来了。
“起这么早？”
“你不也起了。”沈清漪说。
“我没睡。”
沈清漪愣了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为什么不睡？”
“处理了点事情，弄完天都快亮了，再睡也睡不了多久，干脆不睡了。”
沈清漪看着这条消息，眉头皱了一下。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皱眉头，大概是觉得“不睡了”这种话听起来太不像一个正常人的生活方式。可她有什么立场去管他睡不睡呢？她连自己想不想见他都没想清楚。
她放下手机去洗漱了。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发现嘴角沾着牙膏沫，看起来有点滑稽。她漱了口，用毛巾擦干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你今天能不能别想他了？”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没有回答。
上午的工作不算忙，开了一个会，处理了几封邮件，就到中午了。沈清漪和同事一起下楼吃饭，在电梯里，同事刘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清漪，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沈清漪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你最近状态不太一样。”刘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皮肤好了，气色也好了，上周开会你还主动提了个建议，以前你都不怎么说话的。”
“那是因为那个建议我确实想了很久，跟谈恋爱没关系。”沈清漪哭笑不得。
刘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但沈清漪被她这么一说，心里起了个疙瘩。她真的变了吗？她没觉得自己变了。她还是那个沈清漪，按时上下班，偶尔加个班，周末宅在家里不出门。唯一的变化大概是……她开始在意手机消息了。
以前手机放在桌上，半天不看一眼也没事。现在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下意识地看一眼，看有没有新消息进来。
这个发现让她有些不安。
下午四点多，沈清漪处理完手头的事情，拿起手机翻了翻。陆知舟没有发新消息过来，他们的对话停留在上午她说的那句“你也注意休息”，他没有回。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个对话框，最后退了出来，打开了和闺蜜苏锦的聊天框。
“问你个问题。”她打字。
苏锦秒回：“说。”
“如果一个人总是记得你说过的每一件小事，包括你自己都忘了的那种，这说明什么？”
苏锦那边显示了好一阵的“正在输入”，最后发过来一句话：“说明他很在意你。第二个问题，你在说谁？”
沈清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那如果这个人在意你，你也感觉到了，但你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同样在意他，怎么办？”
苏锦这次没有犹豫：“你都已经问出这个问题了，答案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沈清漪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很好，好得不像一个需要做决定的下午。
她拿起手机，没有回复苏锦，而是打开了陆知舟的对话框。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咬了咬嘴唇，按下了发送。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过了两分钟，手机震了。
她翻过手机，看到了陆知舟的回复。
“有。几点？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