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青石板铺的小路弯弯曲曲,两侧种着细竹,风一吹沙沙作响。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个不大的庭院,中间摆着一张老榆木的长桌,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烛台里的火苗轻轻晃动。
没有其他客人。
整个院子,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清漪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周也一眼。
周也神色如常,像是来这里吃饭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拉开椅子,示意沈清漪坐下,自己在对面落了座。
“这家店只接受预定,一天最多接待两桌。”周也一边说,一边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老板以前在大酒店做主厨,后来出来单干了。他的菜不讲究摆盘花哨,但食材和火候都很用心。”
沈清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不自觉地四处打量。
院子里的布置很讲究,但又不显刻意。墙角有一口老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水面浮着几片莲叶。廊下挂着一盏纸灯,光线柔和得像月光。
这种地方,不是随便能找到的。
“你常来?”沈清漪问。
“不常来。”周也笑了笑,“来过两次,觉得这里安静,适合——说话。”
他最后两个字说得不轻不重,但沈清漪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适合说话。
说什么话,需要来这种地方?
她没有追问,低下头假装研究桌上的餐具。骨瓷的盘子,银质的筷托,每一件都精致但不张扬。菜单没有印出来,老板亲自过来介绍菜品,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围着围裙,笑起来很和蔼。
“今天有新鲜的松茸,早上刚到的。鱼是今天下午从水库捞的,清蒸还是红烧都行。”老板说着,看了看周也,又看了看沈清漪,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两位慢慢看,不着急。”
老板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动,竹叶沙沙。
沈清漪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不是尴尬的那种不自在,而是——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你最近工作忙吗?”她找了个话题。
“还好。”周也单手撑着下巴看她,“昨天把一个项目收尾了,今天轻松一些。”
“那你之前说没空参加王哥的饭局,就是因为那个项目?”
“嗯。”
沈清漪点了点头,又没话说了。
她平时在公司跟周也聊天挺自然的,怎么今天单独出来,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是因为方棠那些话?还是因为那个“有喜欢的人了”?
她正在心里纠结,周也忽然开口了。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沈清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情绪。不是平时在公司里那种淡淡的、带着礼貌的笑,而是一种更认真的、更专注的神情。
“问我什么?”她明知故问。
周也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拆穿她。
“比如,”他说,“我今天在群里发的那条消息。”
沈清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她以为这种事要绕很久的圈子,要打无数的太极,要在“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和“你觉得我怎么样”之间徘徊无数个来回,才会说到正题。
可他就这么直接地、坦然地,把话题摆到了桌面上。
就像他之前做过的所有事一样——多带一把伞,点好外卖,在群里公开发那条消息。从来不含糊,从来不让人猜。
沈清漪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条消息,”她慢慢地说,“我看到了。”
“然后呢?”
“什么然后?”
周也轻轻笑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了一些:“你就不好奇,我说的是谁?”
沈清漪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她移开目光,看向那缸锦鲤,语气努力维持着平静:“你如果真的想说,不用我问你也会说。你如果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周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沈清漪。”
她猛地转回头。
他没有叫“清漪”,也没有叫别的称呼,而是认认真真地、一字一顿地叫了她的全名。
“我说的那个人,是你。”
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烛火晃了晃,竹叶的声音大了些。但沈清漪觉得那些声音都远去了,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他那句清清楚楚的话。
“是你。”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铺垫,没有修饰。
就这么直直地撞进了她心里。
沈清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看着周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笃定的、认真的光芒。
就像他写代码时一样,确认过无数次,确定没有bug,才提交。
“你……”沈清漪的声音有点发飘,“你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周也接过她的话,想了想,“说不上来。可能是你第一次加班到很晚、我随口问了一句要不要送你回家、你说好、然后你在车上睡着了、我绕了三圈没舍得叫醒你的时候。也可能是你对着电脑发愁、我帮你解决了问题、你抬头对我笑了一下的时候。”
他顿了顿,语气轻了几分:“也可能是更早。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收回来,来不及告诉自己“只是同事”。
喜欢就是喜欢了。
沈清漪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有对应的画面。那次在车上她确实是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她家楼下,周也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叫醒她,也没有玩手机,就那么等着。
她当时以为他只是客气。
“你绕了三圈?”她问。
“……三圈吧,没数。”周也难得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耳尖微微泛红。
沈清漪看着他的耳尖,忽然笑了。
原来他也会不好意思。
那个看起来什么都游刃有余的周也,在说“我绕了三圈没舍得叫醒你”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那你呢?”周也的目光转回来,落在她脸上。
沈清漪愣住了。
“你呢?”他重复了一遍,“你是怎么想的?”
这不是逼问,语气很轻很柔,甚至带着一丝小心。像是怕吓跑一只胆小的兔子。
沈清漪低下头,手指捏着杯壁,指甲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方棠说的话在脑子里回响——
“那你就回答——我也喜欢你。”
直接点,别让他等。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周也。
那个人正安静地等着,不急不催,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说:没关系,慢慢想,多久我都等。
沈清漪忽然就不紧张了。
“周也。”她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弯起眼睛,“你绕圈的那天晚上,我其实已经醒了?”
周也的表情僵了一瞬。
沈清漪看着他那副难得错愕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假装睡着,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叫醒我。结果你绕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叫我。”
“……”
“后来我实在装不下去了,怕你绕着绕着开到海边去,才‘醒’过来的。”
烛火跳动,周也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无奈的笑。
“沈清漪,”他说,“你够可以的。”
“彼此彼此。”她笑着说。
周也摇了摇头,但眼里的笑意是怎么也藏不住的。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沈清漪抬头看他。
“所以,”他说,声音低低的,“答案呢?”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放进了他的掌心。
“答案是,”她说,声音轻得像风,“我也喜欢你。”
周也的手指收紧,握住了她的手。
竹叶沙沙响,烛火轻轻晃。
老板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远远看见这两个人手拉着手站在院子里,无声地笑了笑,又端着盘子退回了厨房。
不急。
这道菜,可以再等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