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没有立刻接话。
她坐在陈建国对面,姿态放松,背靠着沙发,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那杯她进来时从茶水间接的水。她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壁的温度透过陶瓷传到掌心,不烫,温的。
陈建国坐在对面,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还交握在一起,拇指无意识地在手背上画着圈。他的目光在沈清漪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落在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上,又移到窗台上那盆绿萝上,最后又回到沈清漪脸上。
“陈先生,”沈清漪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慢,“您说的‘陈建明的事’,具体指什么?”
陈建国咽了一下口水。
“沈律师,您别跟我绕弯子。”他说,声音有些发干,“我知道您跟顾总的关系。我也知道陈建明这次出事,是顾总在后面推动的。我来找您,不是来替陈建明求情的,我是想……”
他顿住了,像是接下来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沈清漪没有催他。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来找律师的人,多半是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东西来的。这个东西可能是秘密,可能是把柄,可能是恐惧,也可能是某种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肮脏事。他们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安全的、不会被审判的空间,才能把那些东西从嘴里吐出来。
她给了陈建国这个时间。
会客室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窗外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想跟您做一个交易。”陈建国终于把话说出来了。
沈清漪端着水杯的手指没有动,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眉毛,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什么交易?”
“我知道一些事情。”陈建国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沈清漪需要微微侧过头才能听清楚,“关于陈建明的,还有一些……一些很久以前的事。如果我说出来,可能会对顾总有用。”
“那你应该去找顾深,而不是来找我。”
“我不能去找顾总。”陈建国摇头,脸上的表情介于苦笑和恐惧之间,“他现在谁都不信。尤其是跟陈建明有关系的人。我要是出现在他面前,他可能连说话的机会都不会给我,直接就让保安把我轰出去了。”
沈清漪想了想,没有否认。顾深确实会这样做。她见过他对陈建明那个圈子里的人的态度,礼貌但疏离,像隔着一层防弹玻璃。能说上几句话,但永远不会让任何人靠得太近。
“所以你想让我转达?”沈清漪问。
“我想让您帮我谈。”陈建国说,“我不是要脱罪,我知道自己也有问题。陈建明做的那些事,我不可能完全不知情。但我能提供的东西,比他知道我怕的东西要多得多。我想跟顾总做一个交换——我把我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他……他放我一马。”
说完这句话,陈建国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肩膀塌了下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沈清漪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陈先生,”她说,“你来找我之前,有没有咨询过别的律师?”
陈建国抬起头,愣了一下,“没有。”
“那我建议你先去做一件事。”沈清漪说,“去找一个刑事领域的律师,把你自己做的事情——不管你做了多少,不管你认为那是大事还是小事——原原本本地告诉那个律师。让他帮你分析一下你的法律风险,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来找我谈这个‘交易’。”
陈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沈律师,我不需要别的律师,我就想……”
“你需要。”沈清漪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确定,“因为你现在来找我,想让我帮你去跟顾深谈条件,但你连自己的底牌是什么都不清楚。你说你‘有问题’,但你不知道那个‘问题’在法律上算什么。是行政处罚,还是刑事责任?是拘留,还是判刑?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来谈交易?”
陈建国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现在就像一个不知道自己的牌面是什么的人,坐在牌桌上说要跟人梭哈。”沈清漪说,“结果只有两个——要么你运气好,你的牌真的够大;要么你开牌之后发现,你手里什么都没有。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陈建国沉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不抖了,但它们看起来没什么力气,像是两个被抽走了骨架的东西,软塌塌地搭在他的膝盖上。
“我不是在拒绝你。”沈清漪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从律师的专业状态切换到了一个更日常的状态,“我是想让你想清楚之后再决定要不要走这一步。你知道的事情,如果没有用,你说出来就是白说,还把自己暴露了。如果有用,那要看你怎么说、跟谁说、什么时候说。这些都需要策略,不是你现在这样,跑过来跟我说‘我知道一些事情’就能解决的。”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
会客室里的光线很好,上午的太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茶几和沙发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条纹。沈清漪注意到陈建国的夹克领子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又干了。他的衬衫领口也有些发黄,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露出了里面的白色内衣边。
这个人,不管他以前是什么样子的,现在已经乱了。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全都乱了。
“沈律师。”陈建国终于抬起头来,眼睛里有血丝,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在走投无路之下乱咬人。但我跟你说实话——我来找你,不是因为我怕坐牢。我是怕我老婆和孩子承受不住。”
他停了一下,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老婆身体不好,去年查出来有个瘤子,良性的,但要定期复查。孩子今年高三,明年高考,正是最关键的时候。我知道我做的事情不光彩,我认。但如果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出了事,我们家就完了。”
沈清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恳求,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在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尊严时的那种让人不忍心看的倔强。
她没有说“我理解”,因为她不确定自己真的理解。她没有结过婚,没有孩子,没有一个需要她来支撑的家庭。她只能想象——想象如果是自己站在那个位置,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找到一个曾经见过一面的律师,把所有的希望压在一句“我知道一些事情”上面。
“陈先生,”沈清漪说,“我可以帮你跟顾深约一个时间。但在这之前,你得先去找一个刑事律师,把你自己的事情理清楚。你需要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哪些事情你不能退让,哪些事情你可以拿来交换,哪些事情是你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去的。这些不是我擅长的领域,我不能给你这方面的意见。”
陈建国看着她,眼里有了一些什么东西,说不上是希望,更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远处有一盏灯,不知道那盏灯是不是在朝自己走来,但至少,有光了。
“谢谢您,沈律师。”他说,声音有些哑。
“但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沈清漪补充道,“顾深见不见你,什么时候见你,见了之后谈成什么样,都不是我能控制的。我能做的,只是把你的话带到。”
“够了。”陈建国说,“这就够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坐了太久腿麻了。他站稳之后,伸出手,想跟沈清漪握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大概是觉得不合适。沈清漪看到了他这个动作,主动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陈建国的手心是湿的,全是汗。
“我等您消息。”他说。
沈清漪点了点头。她送陈建国到律所门口,看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陈建国朝她微微鞠了一躬,幅度不大,但诚意很足。
沈清漪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想了想,没有立刻回自己办公室,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重新倒了一杯水。
茶水间有一扇窗户,正对着楼下的停车场。沈清漪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到陈建国从大楼里走出来,在停车场站了大概十几秒,像是在找自己的车。他找到了,走过去,拉开车门,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一会儿才发动车子。
沈清漪看着他白色的车子慢慢驶出停车场,汇入马路上的车流,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和其他车没什么区别的小点。
她转身走回办公室,拿起手机,给顾深发了一条消息。
“陈建明的连襟陈建国今天来找我了。他想见你,说他手里有一些你可能不知道的事情。你怎么看?”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有一个合同要审,有一份法律意见书要写,还有一个客户的电话要回。她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完了,手机始终没有响。
直到中午,她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份三明治回来,坐在办公桌前拆包装的时候,屏幕亮了。
顾深的回复很简单:“他知道什么?”
沈清漪咬了一口三明治,用另一只手打字:“他没跟我说具体的。他说要当面跟你谈。他想用他手里的信息换你放他一马。”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他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沈清漪看着这条消息,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能想象顾深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轻蔑,是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陈述句。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说“今天周二”或者“外面在下雨”一样。
她想了一下,打了很长一段话,又觉得太长,删掉了。又打了一段短的,也删掉了。最后她只发了一句:
“他说他不怕坐牢,怕的是老婆孩子承受不住。”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顾深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清漪吃完了整个三明治,喝完了水,又去洗了手回来,对话框里还是只有她发出去的那句话,没有新的回复。
她不再等了,下午约了一个客户见面,她需要准备材料。
一点半,她准备出门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
顾深发来两个字:“周三。”
沈清漪看着那两个字,微微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陈建国的请求有了着落,而是因为她在这两个字里看到了顾深的某种变化——他愿意听。不管最后的结果是什么,至少,他愿意听那个人说什么了。
她拎起包,走出办公室,一边等电梯一边回复:“几点?在哪里?”
“下午三点,我公司。你带他来。”
沈清漪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说“你带他来”。不是让陈建国自己来,不是让陈建国通过别的渠道来,是让她带他来。顾深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在这个事情上,他信任的人是她,不是任何一个中间人,不是任何一个律师,是她。
沈清漪看着那几个字,电梯来了,她走进去,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打了两个字发出去:“好。”
电梯向下运行。沈清漪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陈建国在会客室里说的那句话——“我知道您跟顾总的关系”。
她跟顾深的关系。
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她不知道外人是怎么看的,也不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她只知道,当顾深说“你带他来”的时候,她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去想这件事会不会给她带来什么麻烦。她只是说了一声“好”,就像答应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这种感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就是——很自然。
自然到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