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从顾深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晚上从父母家出来之后,顾深开车送她回她自己住的地方。车停在楼下,两个人坐在车里又聊了很久,说的还是公司的事,华东区域的账目结构、陈建国这些年经手的关键项目、匿名信里提到的那些合作方之间的关系网。越聊越清醒,越聊越觉得水比想象的深。
最后还是顾深先叫了停:“明天还要见林律师,你回去休息。”
沈清漪没再说什么,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顾深把车窗放下来,她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顾深,不管后面怎么走,你别一个人扛。”
顾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沈清漪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此刻她靠在自家沙发上,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上。刚才洗过澡,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栀子花味,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下来过。她把今天的对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又在想明天见林律师的时候顾深会怎么开口,林律师会怎么回答,以及——她最担心的那个问题——董事会那边什么时候会听到风声。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顾深发来的消息:「到家了。明天九点半,我让司机去接你。」
沈清漪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下,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那些信息像是无数个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重新排列。陈建国,十二年的老部下。华东区域,百分之四十的利润。匿名信,十二段录音。还有顾深今天下午在茶水间窗前看那面水泥墙的样子——那个画面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印在她脑海里,怎么都挥不掉。
那不是愤怒,甚至算不上伤心。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某种信念被抽走之后留下的空洞。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张总,最近忙吗?明天下午有没有时间,想找你喝杯咖啡。」
对方很快回了:「沈总找我,什么时候都有时间。下午两点?老地方?」
「好,下午两点见。」
沈清漪锁了屏幕,关灯,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黑暗中,她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沈清漪准时到了顾深公司楼下。
司机老周在路边等着,看到她过来,提前下车开了门。沈清漪弯腰坐进去,发现后座已经坐了人——顾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领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和昨天晚上在父母家吃饭时判若两人。昨晚那个穿着深蓝色毛衣、喝排骨汤的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那个顾深。
不完全是。眉宇之间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的神色,像是心里压着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林律师到了吗?”沈清漪问。
“到了,在会议室等着。”顾深说。
司机老周发动了车,平稳地驶入主路。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顾深在看手机上的一份文件,沈清漪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天气不太好,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憋着没下。路边的银杏树叶子开始黄了,有一些已经飘落下来,铺在路沿上,被来往的车辆碾成碎片。
到了公司,两个人从地下车库的专属电梯直接上了顶楼。出电梯的时候,陈建国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顾深和沈清漪一起出现,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脸上露出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顾总,沈总。”他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快速扫了一遍,“这份文件需要您签一下,华东项目的地勘报告出来了,施工单位催着要。”
顾深接过文件夹,翻了两页,没有立刻签字,而是合上文件递还给他:“先放着,我等下看。”
陈建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笑着说好,接过文件夹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音,一步一步,不急不慢,稳健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清漪目送他走远,压低声音对顾深说:“他刚才看我们的眼神不对。”
顾深看了她一眼:“哪里不对?”
“他扫了一眼我们从电梯里一起出来,然后马上就移开了。太快了,快得不自然。”沈清漪说,“正常人的视线转移不会那么刻意,他是在控制自己的表情。”
顾深没有评价,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林律师已经到了。四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他是顾氏集团常年法律顾问团队的主管合伙人,打过很多年交道,顾深对他的评价是“话不多,字字有用”。
林律师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本做满了标记的法律便签,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看到顾深和沈清漪进来,他站起来握了手,没有寒暄太多,直接切入了正题。
“顾总,您昨天电话里说的情况,我做了一个初步的法律框架梳理。”林律师打开笔记本电脑上的一个文档,把屏幕转向顾深的方向,“我先确认一下,您目前想做的两件事:第一,启动内部审计,覆盖华东区域近三年的采购、招投标和工程款项;第二,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将华东项目的决策权暂时收归总部。是这样吗?”
“没错。”顾深坐下,松开了一颗衬衫扣子。
“那我先说结论。”林律师的声音平稳、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反复推演过的数学公式,“第一件事,内部审计,您作为公司控股股东和实际控制人,完全有权在任何时候发起。程序上没有法律障碍,唯一的风险在于——如果审计的范围过大,可能会引发被审计对象的警惕,进而导致证据的隐匿或销毁。所以我的建议是,在正式发起的四十八小时之内完成核心证据的固定,包括但不限于财务系统的数据镜像、关键岗位人员的通讯记录和工作文件的保全。”
顾深听完,点了点头:“这需要技术部门配合。”
“需要。”林律师说,“而且需要一个信得过的技术团队。如果公司内部的技术人员有可能被提前通风报信,我建议聘请第三方技术取证公司来做。”
沈清漪在旁边接了一句:“我来找。我认识一个做网络安全的朋友,之前帮我们公司做过数据取证,信得过。”
林律师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继续说:“第二件事,决策权的收归,这个在法律上相对复杂一些。您和华东区域总经理陈建国之间的权责划分,目前主要依据的是公司的内部授权文件和岗位职责说明书。如果要收回授权,最直接的方式是修改公司的《授权管理办法》,将华东区域超过一定金额的采购和签约权限,暂时调整为需要总部审批。这个在程序上是合法的,但——恕我直言,这本质上是一个管理问题,不是法律问题。陈建国如果对这个调整有异议,他有可能会通过其他渠道表达不满,比如向董事会投诉,或者更激烈的方式。”
“我知道。”顾深说。他的声音很平,但沈清漪注意到他的手在桌面下微微握紧了。
“还有一个层面我需要提醒您注意。”林律师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拭着镜片,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在斟酌措辞,“如果您最终查实陈建国存在违法行为,比如收受回扣、串通投标、职务侵占等,您需要在多长时间内做出处理决定。拖得越久,公司的法律风险越大。因为一旦有证据表明您明知存在违法行为却没有及时采取措施,在未来的诉讼或者监管调查中,您个人可能会被追究相应的责任。”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顾深看着林律师,像是在消化这段话的全部含义。沈清漪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是法律后果,而是陈建国这个人。十二年的老部下,昨天晚上还在她父母家喝排骨汤的时候,顾深无意中说起过一句,“陈建国当年是我去校园招聘上挑的,他是那批人里唯一一个没问我年薪多少、先问公司未来规划是什么的人”。
她当时没有接话。现在想起来,觉得那句话里的东西比表面上重得多。
“林律师,”顾深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如果我查完,证据确凿,我需要多长时间完成整个处理流程?”
“如果您指的是从启动内部审计到做出人事处理决定,最快的方案可以在两周之内完成。”林律师重新戴上眼镜,“但如果您指的是从做出处理决定到完成对所有涉案方的法律责任追究,那就不好说了,取决于涉案金额、复杂程度,以及——他们配合的态度。”
顾深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和林律师偶尔翻动便签的沙沙声。
“两周。”顾深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
“两周。”林律师确认。
顾深转过头看向沈清漪。沈清漪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给他任何建议。她知道,这件事最终只能由顾深自己来定。
“好。”顾深说。就一个字,干脆得像是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下午一点五十,沈清漪提前十分钟到了约定的咖啡馆。
这是一家开在老城区巷子里的独立咖啡馆,门面不大,装修简单,胜在安静。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对咖啡豆的产地和烘焙度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讲究,店里连糖包都只有一种——他自制的黄糖浆,说是“配得上这里任何一款豆子”。
沈清漪要了一杯耶加雪菲,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人。
两点整,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五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深色的夹克衫,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扫了一眼店里,看到沈清漪的时候微微笑了一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张总,好久不见。”沈清漪说。
“沈总还是这么客气。”张建国——对,他也叫建国,但此建国非彼建国——把夹克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对老板说了一句“老样子”,然后转向沈清漪,目光里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精明和洞察,“电话里你说找我喝咖啡,但我总觉得不像是喝咖啡这么简单。”
沈清漪笑了。
张建国,远达集团董事长,在华东地区做了二十多年的建材生意,对华东建筑行业的底细比任何人都清楚。远达和顾氏集团有过一些不咸不淡的合作,算不上深交,但张建国这个人有个特点——他不轻易站队,也从不轻易得罪任何人,在这个圈子里,他的人脉广而深,像一棵根系发达的榕树。
沈清漪不打算绕弯子。
“张总,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她说。
“谁?”
“陈建国。”
张建国端起咖啡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清漪捕捉到了。然后他缓缓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看着她,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顾氏集团的陈建国?”他问。
“对。”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手指在咖啡杯的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沈总,”他说,“你这个问题,让我有点为难。”
沈清漪没说话,等他继续。
张建国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我给你一个不算是答案的答案——今年三月份,华东五省一市的建材行业联谊会上,陈建国没有出现,但他的助理来了。那个助理喝多了酒,在洗手间门口跟人说了几句话,被有心人听到了。”
“说的什么?”
张建国的目光越过沈清漪的肩头,看向窗外那条安静的老街,像是不太愿意把这些话说出口。但最终他还是说了,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淹没:
“他说,陈总现′在不直接跟任何人谈价格了,所有的事情都通过中间人来走。至于那个中间人是谁——有人说,是陈建国老婆的表弟。”
沈清漪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咖啡杯的杯柄。
她终于明白顾深为什么说那句话了——“一个人如果真要背叛你,他会不会连加班、连照顾家人这些事都演了十二年。”
答案是会。
不仅会,而且演得比真的还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