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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回到公寓的时候,客厅里静得像一个没人打开的文件夹。

她把钥匙丢进门口那只浅口瓷盘里,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又迅速被地毯和窗帘吸干。换了拖鞋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靠在料理台边沿一口一口地喝。窗外的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她小臂上切出一道一道平行线。她低头看着那些光影,忽然想到今天上午在酒店院子里,槐树叶子的光斑也是这样一道一道的,只不过风一吹就动了,不像百叶帘这么规矩。

杯子里的水喝完了。她把杯子搁在水槽里,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第三次的时候她解锁了屏幕,点进和他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他们聊了四个月了,从第一条你好,我是项目对接人开始,到昨晚那条轨道确认,中间隔了四百多条消息。沈清漪粗略地往回滑,看见对话框里有一个规律——她发的大部分是长句子,带标点,偶尔有表情符号;他回的大部分是短句,甚至只是一个字。但每条都回了,时间差不超过一个小时,哪怕有时候是凌晨两点。

她盯着最新那条槐树叶子我收着了。明天八点,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沙发垫子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间被风吹散了纸张的办公室,每一张纸都写着不同的事情:上午的咖啡、洒水车的《兰花草》、槐树的叶子、他那颗松开的纽扣。她想了想,又坐起来,走到阳台上把晾了一夜的那件米白色针织衫收进来,挂在衣柜门把手上,在手机备忘录里加了一条:明天穿这件。

做完这些她站在衣柜前面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人面色有些疲,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她认得,上次出现是两年前,后来那段时间过去了,这盏灯就再没亮过。现在它又亮了,亮得很克制,像一盏调低了亮度的床头灯,只够照亮书桌上巴掌大的一小块。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做晚饭。一个人的晚饭很简单,水烧开,下一把挂面,卧一个蛋,搁两片青菜。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扑上来带着小麦粉和鸡蛋混合的味道,暖融融地糊了她一脸。她把面捞进碗里,端到餐桌前坐下,筷子挑起来的时候热气往上看不见天花板。她吃了两口,忽然想他晚饭吃的什么。

手机在沙发上震了一下。她放下筷子起身去拿,屏幕上果然是他的名字。她要点开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指腹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才落下去。

他说:酒店旁边有一家面馆,吃了碗牛肉面。面劲道,比我们那边做得好。

沈清漪站在沙发和餐桌之间,左手握着手机,右手垂着,嘴角又翘起来了。她打字:我今晚也吃的面。卧了个蛋。

那边隔了大约二十秒。然后回:蛋是溏心的吗?

她看到这三个字,忽然想起之前某次视频,她正在煮夜宵,他问她煮什么,她说面,他说面要卧个溏心蛋才好。那天她手忙脚乱地把蛋打下去,结果翻面的时候戳破了,蛋黄流了一锅汤。视频对面他看见她懊恼的表情,说了一句下次我煮给你吃。那句话之后,他们之间有些东西就变了。像一条河忽然在某处收窄,水流变急了,两岸靠得更近了。

沈清漪打字:不是溏心的,我手抖,又戳破了。

他说:下次我煮。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上那四个字发散着幽幽的蓝光。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贴了两秒,才又拿回来看。对话框安静了,他没再发新的。她回了一个字:好。然后锁屏,回到餐桌前把剩下的面吃完。面有些凉了,但汤还是温的,她把汤也喝干净,洗碗的时候热水冲在手上,她觉得今天一整天都在被某种温度包裹着,从那个纸袋里的冰咖啡开始,到酒店院子里的阳光,到镜子里那盏重新亮起的灯,再到这句下次我煮。

晚上她躺在床上,窗帘没拉严,城市的夜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暖黄色的方影。她盯着那块方影,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是那次视频里,她问他为什么选了这座城市的项目,他当时看着镜头,说了一句刚好需要换一个轨道。她当时没深想,项目对接嘛,换轨道是常事。今晚躺在床上的她忽然觉得,那个也许不单指工作。也许从更早的时候,他的导航系统就在朝这个方向偏了。

手机安安静静地搁在床头柜上。她没有再看,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像槐树影里那束光斑,明明没碰到她,却让她觉得皮肤上有一小块地方是发烫的。她翻了个身,面朝着那边,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还没响她就醒了。窗帘缝里的光比昨天早上更白一些,大约是天气更晴了。她洗漱完换了那件米白色针织衫,在镜前转了两圈,把头发拢到耳后,又放下来,又拢上去,最后还是放下来了。她往手腕上喷了一点香水,很淡的柑橘调,喷完之后犹豫了一下,又用纸巾擦了擦,只留下若有若无的一层。

出门前她检查了一遍包:钥匙、手机、充电宝、纸巾、一本他上次在聊天里提过想看的诗集——她买了两本,一本自己的已经看完了,这本新的翻都没翻过,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是她犹豫了十分钟才落笔的。她拉好包的拉链,换了鞋,在门口镜子前最后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是亮的。

七点四十五分,她到了酒店门口。黑木门关着,黄铜门环垂在门板上,安静得像一幅画。她没按门铃,站在那棵探出墙来的槐树枝下等着。墙上有一面小铜镜,跟昨天门框上那面一样,磨得不太平整。她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镜中的自己比昨天气色好了一些,大概是睡足了,也大概是别的什么原因。

七点五十二分,黑木门从里面打开了。他穿着另一件衬衫,浅蓝色的,比昨天那件颜色鲜一些。看见她的时候他没有停顿,步子迈出门槛,顺手带上门,然后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说。

沈清漪说,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她转身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还是差了半步的距离。头顶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落了一小片在他肩上。他没有拂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