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不算大，细细碎碎的，落在肩头就化成了水痕。沈清漪把棉袄领子竖起来，下巴往里面缩了缩。街上没什么人，这个点儿，该回家的都回家了，该猫冬的也早就猫进了被窝。只有路边几家小卖部的灯还亮着，隔着蒙了雾气的玻璃窗，影影绰绰能看见里头柜台后面坐着的人，歪着头打盹，电视机里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脸上。
他沿着人行道往东走。皮鞋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每一步都像是把什么踩碎了，又像是把什么压实了。口袋里的钥匙还在撞，细碎的金属声跟着他的步子起落，听着听着，就成了一种单调的节拍，和心跳搅在一起。
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他停了。
路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穿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下巴。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看不出来装了什么。那人也看见了他，隔着一条马路，隔着簌簌落下的雪，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
沈清漪眯起眼。
那人的轮廓他认得，但一时叫不上名字。像是哪里见过，又像是很多年前见过，记忆被雪和路灯搅得模模糊糊的，捞不起来。
他过了马路。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的样子，脸被冻得有些发红，鼻尖也是红的，眼睛却很亮，亮得有些突兀，像是里头盛着一层没化开的冰。
沈老师。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搁了好久，终于吐了出来。
沈清漪没应。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拢了拢棉袄的前襟，等着她往下说。
女人把塑料袋换了只手拎着，往他面前递了递。我妈让我带给你的。包子，白菜猪肉馅的，刚蒸出来没多久，还温着。
沈清漪看着那个塑料袋。透过半透明的袋子，能看见里头白胖胖的包子挤在一起，热气在袋壁上凝成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忽然就想起了楼道拐角那户人家的门缝，那股厚实的、混着葱花和酱油的蒸笼味儿。原来是她家。
你妈是——
二楼拐角那户。女人说，你每次路过都要停一步的那家。
沈清漪没说话。他接过塑料袋，沉甸甸的，隔着袋子能感觉到包子的温度，暖暖地贴在掌心。那股熟悉的味道就从袋口溢出来，一点一点地往他鼻子里钻，暖融融的，像是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把他往里拉了拉。
我妈说，看你总是一个人在外面走，天冷，怕你饿着。女人说着，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整张脸来。眉眼间确实有几分眼熟，是那种在楼道里擦肩而过时点头致意的熟，说不上话，但知道彼此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替我谢谢阿姨。沈清漪说。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费心了。
女人摆摆手，我妈就那个性子，做多了，总怕剩。你收着就好。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里那层冰就碎开了，不过我妈说了，包子得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清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又抬头看了看她。雪落在她肩上，薄薄一层，很快就化了。你——
我不住那儿了。女人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今天回来帮我妈收拾点东西，明早就走。去南边。
出差？
算是吧。她把帽子重新拉下来，下巴又缩回去了，待了好些年，换个地方待待。
沈清漪点点头。他没问去哪儿，也没问什么时候回来。有些话问出来是关心，有些话问出来就成了打扰。他在这一点上向来分寸清晰。
女人也没再多说，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往来的方向走了。步子不快，踩在雪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沈清漪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那个灰色的影子拐进楼道的铁门里，被昏黄的声控灯吞掉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包子还是温的，那股香味从袋口一丝一丝地往外渗，固执地往他肺里钻。他忽然觉得饿了。
转过身，继续往东走。雪落在塑料袋上，簌簌的，像是什么很轻的东西在敲。他把袋子拢进棉袄里，贴着胸口，那股暖意就透过棉布一点一点地渗进来，慢慢地、慢慢地，把胸腔里某个空荡荡的角落填上了。
走到下一个路灯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从袋子里摸出一个包子来，还烫手，他左右手倒换着掂了两下，然后咬了一口。
白菜和猪肉的馅，剁得很细，汁水渗进皮里，咸淡正好。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就着雪把那口包子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路灯照着他，地上只有一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歪歪斜斜地躺在雪地里。他站在那儿把那个包子吃完了，擦了擦手，把袋子重新拢好，继续走。
口袋里的钥匙还在响，细碎的，轻快的，跟着他的步子起起落落。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肩头就化了。但胸口那一块是暖的，像揣着一个小小的、温热的秘密。
他往前走着，不知道要去哪儿，也好像本来就没有什么目的地。就这么走着，踩着雪，听着钥匙响，闻着怀里包子的香味。
天挺冷的。但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