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男人把排骨砍成寸段,装进塑料袋的时候顺手塞了两块姜进去。沈清漪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外走,路过水产区的时候脚下一滑,身子晃了一下,旁边一个蹲着挑鱼的阿姨伸手扶了她一把。
慢点儿,这儿地滑。
沈清漪道了谢,低头看着脚尖绕过那片湿渍。走出菜市场大门的时候,外面的空气一下子敞亮了,阳光铺在柏油路面上,蒸腾起一股热烘烘的沥青味儿。她抬手遮了遮眼睛,往左拐进了那条回家的巷子。
巷子口那棵梧桐树底下蹲着一只花猫,看见她来了只是耳朵动了动,继续闭着眼打盹。沈清漪从它旁边走过去,踩着地上斑驳的树影,一格一格的,像跳房子。
她妈家的楼是老式的那种六层居民楼,没有电梯,外墙贴着白色小方砖,有些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沈清漪爬了三层,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来电视机的声音,一个男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
开门进去,她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响动转过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在磕,嘴角沾着一点盐粒。
买着排骨了?
沈清漪换了鞋,拎着排骨进了厨房。厨房很小,灶台上摆着两只搪瓷盆,一只泡着木耳,一只泡着黄花菜。她妈跟了进来,把瓜子壳拍在手心里扔进垃圾桶,指着水池旁边一个白瓷碗说:早上泡了点儿香菇,你看着用。
沈清漪把排骨倒进盆里,拧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啦哗啦的,冲了一会儿她把水沥掉,往盆里倒了些料酒和生抽,抓了抓,放一边腌着。
她妈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走。电视还在唱戏,腔调高高低低地穿过来,隔着一道墙像隔了一层雾。
你在那边怎么样了?她妈问。
沈清漪知道指的是哪儿。她前几个月搬出去自己住了,离这儿大概四十分钟车程。不算远,但也不像以前那样天天能碰面。
还行。房子小,但收拾收拾也住得惯。
吃饭呢?
自己做。
她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过了一小会儿,她忽然说:你爸昨天打电话来了。
沈清漪切姜片的手停了一下。说什么?
问你好不好。我说挺好,上班也挺忙的。他就嗯了一声,然后说那没事了,挂了。她妈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灶台边拿起那只白瓷碗看了看里面的香菇,又放回去,你给他回个电话吧。你爸那人你知道,有话憋着不说,你主动打一个,他嘴上不说啥,心里高兴。
沈清漪把姜片码进盘子里,擦了一下手。知道了。
她妈转身回客厅去了。戏唱完了,换了个什么生活节目,主持人在说怎么去除衣服上的油渍。沈清漪站在厨房里,听着外面那些日常的声响——她妈换台摁遥控器的声,沙发弹簧压下去的吱呀声,窗外楼下小孩跑过去喊叫的声音。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她爸的号码存在底下,上一次通话记录显示的是两个月前。她点了一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然后另一只手拿起菜刀,把腌好的排骨一块一块夹出来往锅里码。
响了四声,那边接了。
她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点闷,像是刚从被窝里坐起来。
爸,是我。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了一声。怎么了?
没怎么,就打个电话问问你。沈清漪把火调小了一点,锅里的排骨开始滋滋响,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就那样。腿有时候疼,下雨天明显点。她爸顿了顿,你妈跟你说我打电话了?
说了。
又是短暂的沉默。沈清漪用锅铲把排骨翻了个面,油花溅起来几点落在手背上,烫了一下。她甩了甩手。
爸,我这边挺好的。你要是有空,下周末我回去看你。
她爸没立刻答。沈清漪听见听筒那边传来一声咳嗽,然后是他清了清嗓子的声音。行。你想吃什么菜,我提前买。
不用买,我回来做。
你做不好。她爸说,语气里那种熟悉的嫌弃,但尾音微微往上翘着,像藏了一点笑。
沈清漪也忍不住嘴角动了一下。那就你给我做。
她爸应了一声,然后又补了一句,你要回来就别买那些乱七八糟的营养品了,上次那个蛋白粉我喝不惯,白搁着。
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锅里的排骨已经煎出了焦黄的边,油被逼出来,滋滋响的声音小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香的气味,混着姜和料酒的味道,在狭小的厨房里慢慢扩散开。
她妈又出现在厨房门口了,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靠在门框上抿了一口。打了?
打了。
下周末回去?
她妈嗯了一声,没再多说。端着水杯转身回客厅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排骨炖的时候放点冰糖,别光搁酱油。
沈清漪了一声,从调料架上找出那个装着冰糖的玻璃罐,打开盖子夹了两块丢进锅里。冰糖落在锅底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然后慢慢化了,融进油和酱油的汁液里,变成一层薄薄的焦糖色。
窗外的太阳又往下滑了一截,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案板上、灶台上、那只白瓷碗的边缘。碗边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很旧了,被茶色的釉面盖着,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沈清漪看着那道裂纹想,这只碗她从小就在用了。小时候她妈用它给她盛过绿豆汤、银耳羹、红糖水。碗沿上缺了一小块瓷,是被她小时候不小心磕掉的,她妈没扔,说还能用。
她端起那只碗,把泡好的香菇捞出来,攥干了水分,切成片。香菇的汁水滴在案板上,印出几朵小小的深色花。
锅里的排骨炖上了,咕嘟咕嘟的。沈清漪把灶火拧到最小,盖上锅盖,拿抹布擦了擦台面上的水渍。然后站在厨房里,等着排骨慢慢炖烂。
背后客厅里她妈又在看电视了,这回是个什么家庭剧,一个女演员正在哭,哭着哭着拔高了嗓子喊了一句什么。
沈清漪没听清喊的是什么。她只是站在那儿,闻着排骨和香菇混在一起慢慢煮出来的香气,窗口的光一寸一寸地移过白瓷碗。
那只缺了口的碗,安安静静地,搁在水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