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煮好的时候,她爸已经自己把茶几上的空碗收走了,端端正正地搁在厨房水池边。沈清漪把新面碗端出来,热气腾腾的,葱花撒得比刚才还多,绿的白的浮在红汤面上,看着格外热闹。她爸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发出很响的一声,然后咂了咂嘴,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眉头都舒展开了。
比你妈以前做的好吃。他说。说完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又低头吃面,筷子拨得很急,把热气都搅散了。
沈清漪没接话,坐回旁边的小凳子上,看他吃。他吃得很快,额头渗出一层细汗,鼻尖上挂着一滴,他也不擦,只顾着把面条往嘴里送。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说什么短信?
没什么,沈清漪说,你先吃完。
她爸皱了一下眉,没追问,又低下头去把面汤喝了个精光。碗底朝天的时候他还晃了两下,确认一滴都不剩了,才把碗放下来,心满意足地往后靠在沙发背上,摸了摸肚子。
你这个手艺真行了,他说,以后嫁人不愁。
谁说我要嫁人了。
没说你要嫁,我说不愁。她爸嘿嘿笑了一声,嘴角还沾着一小片葱花,他自己不知道。沈清漪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他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把纸巾团成一团捏在手里,没扔。
短信到底谁的?他又问了一次,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点。
沈清漪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那条短信,递给他。她爸接过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眯着眼睛看了看屏幕,然后什么也没说,把手机还回来,手指在茶几边缘敲了两下,像在数拍子。
她换号了。沈清漪说。
问你好不好。
她爸拿起茶几上凉了的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他中午倒的,搁了大半天,早不凉了,温温吞吞的。你就说挺好的。他把杯子放回去,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清漪把手机收起来,屏幕朝下扣在腿上。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电视开着但没声音,画面上是某个综艺节目的重播,几个主持人咧着嘴笑,笑容浮在无声的屏幕上,显得有点滑稽。
你不想回就算了,她爸又说了一遍,没必要勉强。
我知道。
那你去歇着吧,碗我来洗。
你刚才还说让我嫁人,沈清漪站起来,拿起他面前的空碗,做个饭就娇贵了?
她爸笑了一声,没再坚持。沈清漪把碗筷收拾进厨房,水龙头重新哗哗响起来。她洗得很慢,碗沿的油渍用海绵来回擦了两遍,冲干净了又对着灯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残留才搁进沥水架。那个短信她已经看了三遍,第一遍是震惊,第二遍是空白,第三遍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像胃里泡了一颗没有熟透的青梅,咬不着,也吐不掉。
她把厨房收拾干净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她爸窝在沙发上翻一本旧的摄影杂志,是她以前买的,封面都卷了角,他翻得很慢,时不时用手指在某一页上点一点,像在记什么东西。沈清漪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重量把中间的缝隙压得更近了。
她为什么这时候联系?
她爸放下杂志,想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条窄窄的亮带。他伸手把那道亮带挡了一下,光又从他指缝间漏出去,碎碎地洒了一地。
可能就是想你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沈清漪差点没听清。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可能是想我了。你别多想,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说过了。
沈清漪没说话。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从冰箱门上揭下来的便签纸,纸角扎着手心,有一点微微的疼。她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她爸又低下头去翻那本杂志了,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灰色的旧毛衣照得发暖。
她关上门,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手机还扣在腿上,屏幕暗着,像一面小小的黑镜子,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她翻过手机,点开那条短信,又看了第四遍。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好一会儿,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挺好的。
发送。屏幕上方显示已送达。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充电线插好,然后关了灯。黑暗里她听见客厅传来她爸翻杂志的沙沙声,隔着一道墙,细细碎碎的,像雨落在干树叶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没去看。过了一会儿又亮了一下。她还是没看。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小片光,落在她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温温的,像谁虚虚地握着。她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身,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