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几乎没怎么睡着。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青色的光，巷子里有扫帚划过水泥地面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她翻身坐起来，把昨晚摊在床头柜上的两页档案纸重新看了一遍，收进笔记本，然后简单洗漱，收拾好行李。
退房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打着哈欠递给她押金，问她这么早去哪儿。她说，小姑娘愣了一愣，说那地方可远了，她笑了笑没接话，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旅馆大门。
清晨的镇子还没完全醒来。街面上的店铺大多关着，只有一家包子铺开了门，蒸笼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沈清漪买了两个包子捧在手里，一边走一边吃，馅是青菜豆腐的，清淡，有一股麻油的香气。她走到镇口的小汽车站，等了十分钟，搭上了去市里的班车。班车破旧，座椅的皮面裂开了口子，填着灰白的海绵。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从镇上的矮房变成田野，又变成城郊的水泥楼群。
到了市里转高铁。检票进站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苏瑾没有发新消息来。她想了想，还是发了一条：我上了去榕城的车。大概中午到。你在榕城哪个位置？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拖着箱子找到自己的车厢和座位。靠窗，三座一排，旁边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年轻男孩，正在低头打游戏。她把行李箱推上行李架，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高铁启动的那一下她微微睁开眼，窗外的站台慢慢后退，然后是成排的楼房、立交桥、高压电线塔，接着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变成连绵的田地和远处青灰色的山影。
她摸出笔记本，翻开夹着档案纸的那一页。安秀兰，23岁，榕城。她又想起昨晚苏瑾提到的那枚银杏坠子，以及自己记忆深处那件灰蓝色罩衫领口的银杏叶刺绣。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包里，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稻田里早稻已经黄了，一片一片的金色在晨光里晃着，偶尔有一行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像一把撒出去的纸片。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苏瑾回了：我在榕城人民公园旁边住，早上刚到那棵老榕树底下。守门的大爷说有本书要给我，我正准备去看。
沈清漪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打了一行字：我那件罩衫上绣的银杏叶，跟你坠子的形状一样。她把这条发出去，又补了一句，我怀疑安秀兰跟你们家有关系。
这回苏瑾回得很快：等你到了再说。我大概能猜到那本书里有什么。
沈清漪看了这句话好一会儿。她不知道苏瑾猜到了什么，但这句话让她心里踏实了一些——至少有人在那个她从未去过的城市里等着，手里握着一部分她也摸到了边沿的拼图。
高铁在中途停了两站。上来的人多了，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打电话、有小孩哭闹、有乘务员推着零食车过去，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地响。沈清漪一直看着窗外，风景从平原慢慢变成丘陵，树木越来越密，水田之间开始出现一棵一棵的大榕树，孤零零地立着，树冠撑开像一把绿伞。每看见一棵，她的视线就多停留两秒。
快十一点的时候，她的手机又亮了。苏瑾发来一张照片：一本旧书摊在石桌上，书页泛黄，边角卷起，书脊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发黑的线绳。书页上有一行字被人用铅笔轻轻勾了出来，沈清漪把图片放大了看，那行字写着：银杏叶落的时候，要顺着风的方向走。
照片右下角还有一只手，手指细长，按在书页边缘。她知道那是苏瑾的手。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文字：书是我母亲留下的。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写了个地址。榕城槐安巷17号。我去过了，门锁着，旁边邻居说那户人家很多年没人住了。
沈清漪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立刻打开地图软件搜索榕城槐安巷17号，地图上标记的位置在老城区的一条窄巷里，距离人民公园大概两公里。她截了图存在手机里，然后给苏瑾回了四个字：我也去那里。
她看了看时间，还有大约四十分钟到站。她从包里摸出那页档案馆带出来的迁出登记纸，又看了最后一遍。安秀兰的名字下方那一栏被描了三遍的笔痕，在车窗外投进来的光线下微微凸起，像皮肤底下的静脉。她用手指轻轻抚了抚那道凸痕，忽然觉得这个素未谋面的姨妈离她近了一些——不是从档案纸上的文字里来的那种近，而是从某种更深的、她自己都不完全清楚的地方涌上来的感觉。
高铁开始减速了。窗外的建筑物密集起来，灰色的楼群间偶尔闪过一棵棵榕树的绿冠。沈清漪把笔记本收好，站起来取行李箱。旁边打游戏的男孩摘了一只耳机问她要帮忙吗，她摇头说不用，自己把箱子从架子上拖下来。列车广播响起来，报站名：榕城站，到了。声音清晰温柔，像在说什么久别重逢的话。
她拖着箱子走向车门。车门打开的一瞬，湿热的风迎面灌进来，带着城市的气味——柏油路、汽车尾气、行道树叶子被晒出的青涩味道。她站在站台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给苏瑾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槐安巷17号见。
发完她拖着行李箱往出站口走去。身后是人流和广播声，面前是榕城的天空，蓝得透彻，几朵白云悬在高楼的顶端，像谁无意中搁在那里的。她走着走着加快了步子，行李箱的轮子擦着地面，发出轻快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