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越来越窄了。
三轮摩托车的轮子碾过碎石,车身歪了一下,沈清漪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车斗的边沿。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手心贴上去烫了一下又松开。风从指缝里灌过去,带着一股草木被晒热后的气息,混着泥土和柴油尾气的味道。
前方的路拐了一个急弯,山体凸出一大块,把视野挡住了大半。老人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弹了两下就散了。然后他减速,车头转过弯去,沈清漪眼前豁然开阔。
一片梯田铺在山坳里,层层叠叠地往下延展。田里的水映着天光,亮一块暗一块的,像一面被拆碎了的镜子重新拼起来。梯田尽头是几栋白墙黑瓦的房子,稀稀拉拉地散在坡地上,屋顶有炊烟在往上冒,细细的,很直的几缕,在这个无风的下午一动不动地升着。
她盯着那些炊烟看了几秒。在城市里看不见这样的烟,城里的烟是扭的、散的,被高楼和风搅成一团灰蒙蒙的东西。这里的烟是笔直的,像有人在地面上竖了几根透明的杆子,烟就顺着杆子往天上爬。
老人把车停在了梯田上方的一小块平地上。熄了火,引擎咳了两声就彻底安静了,世界忽然被掏空了似的,什么声音都没有。沈清漪坐在车斗里没动,耳朵里还嗡嗡响着刚才突突突的回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散去。
到了。老人说。他的声音很哑,像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这是他从镇口载上她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沈清漪从车斗里爬出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坐太久,腿有点发麻。她扶着车斗的边沿站直了,左右看了看。平地的另一边有一条窄窄的石阶往下走,石阶上覆着青苔,边缘被踩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小块,不知道是多少年多少双脚磨出来的。
多少钱?她问。
老人摆了摆手,那意思是不用了。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和远处屋顶上的炊烟一样直。
找谁家?他隔着烟雾问。
沈清漪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看了看。纸是那种老式的红格信纸,墨水洇开了几个字,但地址还看得清。她念了一遍村名和门牌号,老人听了之后朝石阶下方指了指。
最底下那户,门口有棵柿子树。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梯田层层往下,最底下靠近溪边的位置确实有一棵树,冠很大,叶子墨绿墨绿的,现在不是柿子熟的季节,看不出来结没结果。树底下是一栋不大的房子,屋顶的瓦有些破了,补了几片颜色不同的新瓦上去,像衣服上打了几个补丁。
谢了。她把纸折好塞回口袋里。
老人叼着烟,发动了摩托。引擎突突响起来,他掉了个头,沿着来路往回开。走了十几米远,忽然停下来,从车斗里摸出一个什么东西,反手朝她扔过来。
沈清漪伸手接住。是一顶草帽,旧的,边沿磨毛了,帽顶上有一个小小的破洞。
太阳毒。老人扔下这一句,就开着车拐过了弯,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山壁的另一侧。
她站在平地上,把那顶草帽扣在头上。帽檐遮出一小片阴凉,确实凉快了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皮肤已经被晒得微微发红了。山路上的日头比城里狠得多,直直地往下砸,没有楼挡着,没有树荫拦着。
她沿着石阶往下走。青苔踩上去软软的,有点滑,她放慢了步子,一手扶着旁边的石壁。石壁上也有青苔,冰凉潮湿的触感从指尖渗进来,让她想起小时候老宅院墙角那些绿茸茸的东西。她妈看见了总要拿扫帚去刮,说太滑了会摔倒。但她总趁她妈不注意的时候伸手去摸,那种软而凉的触感,像摸到了什么藏着的东西。
石阶走到底,是一条土路,路面被踩得很实,泛着灰白色的光。土路旁边有一条浅浅的水渠,水很清,不深,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她沿着水渠走了一会儿,就看见了那棵柿子树。
树冠比她在上面看到的大得多。树干很粗,两个人抱大概都抱不过来,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手背上的皮肤。树底下是一片荫凉,荫凉里坐着一个矮矮的身影。
是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坐在一把竹椅上,膝盖上摊着一只笸箩,里面装着些晒干的东西,沈清漪看不清是什么。老妇人低着头在弄那些东西,没听见有人走近。
沈清漪在柿子树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风从溪边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掉在水渠里漂走了。
她摘了草帽,握在手里。帆布袋的背带勒在肩上,有点沉,她换了个肩膀背。
……奶奶?
老妇人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有些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但目光落在沈清漪脸上之后,那层雾好像化开了一点。她眯着眼看了她几秒,手上的动作慢下来,最后完全停住了。
笸箩里那些干枯的东西散落在她膝盖上。沈清漪走近了两步,才看清那是些晒干的金银花,褐黄色的花苞挤在一起,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清香。
老妇人盯着她看。看了很久,久到沈清漪以为她没认出来。然后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朝上,向她摊开来。
那只手上什么也没有。
但沈清漪看懂了这个动作。她把草帽夹在腋下,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掌贴了上去。老妇人的掌心粗糙而干燥,带着日头晒过的温热,像一块被太阳焙了一整天的石头。
风又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片。溪水在脚边流过去,悄无声息。
长这么大了。老妇人说。声音很轻,像和那些落叶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