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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苑小区在省城西郊,是九五年建成的老单位宿舍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有几块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沈清漪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半,小区里安安静静的,几个老头在树荫底下下棋,梧桐叶子被秋风吹得哗哗响。

她找到十七号楼,上了四楼,站在东户门前按了门铃。里面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七十来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下巴正中间一颗黑痣显眼得很。

胡成山?

老人眯着眼打量她:你是谁?

沈清漪亮了证件:北城分局的,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胡成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门拉开了一些,侧身让她进来。屋子里光线很暗,窗帘拉了一半,茶几上摆着药瓶和一杯没喝完的茶水。空气里有股中药味,混着旧家具的灰尘气息。

坐吧。胡成山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什么事你说。

沈清漪没急着开口,先环顾了一圈。客厅不大,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看样式是九几年的,照片上胡成山还穿着制服,旁边站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小男孩。墙角立着一个书柜,里面塞满了旧文件和书籍,书脊大多褪了色。

胡局长,八九年临河县运输公司那起交通事故,您还记得吧?

胡成山的眼皮垂下去,盯着茶杯里的茶叶梗:太久了,记不太清了。

张建明。在省道七公里翻车,当场死亡。

……有点印象。

当时事故结论是疲劳驾驶,但有人举报说排班表被人动过,张建明不该跑那趟线。您对这个有印象吗?

胡成山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慢慢放下茶杯,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皮肤上有很多褐色斑点。沈警官,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今年多大?

三十三。

三十三。他重复了一遍,那你应该不知道,八九年那会儿,地方上的事跟现在不一样。上面有上面的指令,下面有下面的规矩,有些事情不是想查就能查的。

沈清漪盯着他的眼睛:谁让您别查的?

胡成山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头看向窗户的方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分明。运输公司当时归县交通局管,交通局的局长姓马,叫马世荣。他跟我通过一次电话,说事故已经定了性,家属那边也安抚过了,让我不要再插手。

马世荣现在在哪儿?

九五年调走了,调到省交通厅,后来退休了。住在哪儿我不清楚,好多年没联系过。

沈清漪从包里拿出那张信纸的复印件——原件已经存进了分局物证室。她把复印件推到胡成山面前:这个你看看。

胡成山戴上老花镜,低头看了几行,脸色慢慢变了。他把信纸放下,摘了眼镜揉了揉眉心,好一会儿没说话。

孙德厚承认排班是他改的,但说是受人指使。沈清漪说,指使他的人是谁?

胡成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几下,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终他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孙德厚当时跟我说过一嘴,说是运输公司一个司机找他改的,给了他两百块钱。但他死活不肯说是谁,只说那人是个开车的,平时跟他有点交情。

是陈建国吗?

胡成山抬起头看她:你连陈建国都知道了?

陈建国九○年三月迁出临河,迁出手续很干净。有个叫李德才的运输公司经理,当年垫了三千块钱平了陈建国经手的烂账。这三千块,是谁出的?

胡成山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被说中了什么藏了很久的事。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手微微抖了一下。那三千块钱,是我让马世荣出的。马世荣找了运输公司的会计,做成了李德才个人垫付的账。

为什么要帮他平账?

因为陈建国手里有东西。胡成山的声音压得很低,陈建国跟我说,他手里有一份材料,能证明当年县里某些领导在运输公司有违规操作,包括倒卖批文、私分油票。他愿意走,条件是帮他平了那三千块的账,再给他的迁出审批签字。

你答应了?

我不得不答应。胡成山的眼神暗下去,那会儿我刚提了副局长不到两年,如果那份材料爆出来,牵扯到的不只是运输公司,还有县里的班子。上面追究下来,我这个副局长也坐不稳。

沈清漪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面前这个头发全白的老人。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年纪大了的缘故,还是因为说了这些压了十几年的旧事。

陈建国手里那份材料,你见过吗?

胡成山摇头:没见过。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运输公司那几年确实有些见不得光的事,马世荣知情,甚至参与过。陈建国在运输公司开了七年车,平时不声不响,但他记账的本事很好,什么东西经了他的手都能留个底。他是攒够了筹码才走的。

所以他跟张建明的死有关?排班是他让孙德厚改的?

胡成山沉默了好一阵,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当年我也想不通,陈建国为什么要动那个排班。张建明死了对他有什么好处?后来李德才跟我说了油票的事,我才大概明白——张建明要举报陈建国,陈建国不能让张建明开口。但如果是张建明自己出车祸死了,那就没人举报了。

你当年知道这些,还是把案子压了下去?

胡成山垂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形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我知道。但我选了压下去。沈警官,我不是个好警察,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十几年了,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想起张建明的样子,我在县局见过他两次,三十多岁的人,憨厚老实,说话声音不大。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沈清漪站起来,把那封信的复印件收进包里。胡成山,你当年的行为涉嫌包庇和渎职。我会把情况上报,后续会有同事来找你做正式笔录。

胡成山抬起头看她,眼里的光很浑浊,像是被什么东西泡了很久。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沈清漪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陈建国手里那份材料,你后来查过吗?

没有。陈建国走之后就再没消息了。不过我听说……他犹豫了一下,他当年迁去省城之后,在一家物流公司开了几年车,那家公司的老板姓马。

沈清漪的手停在门把手上:马世荣?

胡成山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回答了。

沈清漪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的风灌进来,把身后那扇门带着关上了。她站在四楼的走廊里,掏出手机翻了翻周平昨晚发来的信息——陈建国在省城那家物流公司干了五年,法人代表叫马世强,马世荣的弟弟。

这个圈,画圆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钻进车里,打火之前给周平发了条语音:查马世荣,省交通厅退休的,还有他弟弟马世强,深州市那边那家物流公司的底。另外,孙德厚有消息没有?

十分钟后周平回了电话:孙德厚找到了。人还活着,在深州,我们当地派出所的同事下午去敲了他家门,他听说是为临河的事来的,当场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