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回到自己租的那间小公寓,没开灯,摸黑换掉鞋,把钥匙丢进玄关的托盘里。托盘是铁的,钥匙砸上去声音清脆,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弹了一下才静下去。
她打开冰箱拿了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然后靠在厨房台面上,盯着对面墙壁上一小块脱落的墙皮发呆。
陈建国。三百块。临河市老福利院。
这三个东西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搅,怎么也拧不成一根顺当的绳。罗松给她的那个名字,她原以为顺着查下去能摸到一条清晰的钱路,结果一铲子下去挖出来的全是碎石头。
资料上写得很简单:陈建国,六十七岁,原临河市老福利院后勤职工,2021年退休。退休前负责采买和维修,不是干部,不是管理层,就是最底层的干活的人。但沈清漪查了他近三年的银行流水,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事——2022年之后,每个月固定日期、固定金额,有一笔三百块的汇款进账,汇款人署名是个叫的人,附言栏每次都写维修费。
问题在于,陈建国2021年就退休了。老福利院2020年底就搬到了新址,原址闲置至今,没有维修需求。谁会给一个退了休的后勤工每月打三百块钱的维修费?而且那个叫的人,她反复查了三遍临河市福利系统的在编名单,根本没有这个人。
三百块不多,不像是封口费,倒像是某种象征性的保留——保留一个联系,保留一个身份,或者保留某个人还活着的证明。她翻了翻包里的笔记本,又看了一眼那张从档案室带出来的照片,照片里福利院门口那十几个穿深蓝工作服的人里面,她数到第三排最右边时停了一下——一个中年男人,矮胖,脸圆,下巴上一颗明显的黑痣。
资料上的陈建国近照,下巴上那颗黑痣位置一致。他在那个合影里面站着,跟方廷、周宏都在同一排,中间隔了两个人。也就是说,2022年9月,陈建国、方廷、周宏三个人同时在老福利院出现过,而这个陈建国退休前一直在福利院后勤干了将近二十年。
他在福利院干了二十年,什么角落没摸过?什么人没见过?沈清漪放下水瓶,重新穿上鞋出了门。她要去见陈建国本人。
城东那片老居民区的路灯隔一盏亮一盏,路面上的光斑断断续续的。她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三单元的铁门没锁,楼道里堆着腌菜坛子和废弃的自行车,墙上的电表箱盖子掉了一半,露出里面乱糟糟的线头。她上到四楼,在401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三下,节奏不紧不慢,像来串门的熟人。
门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拖鞋蹭着地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一条缝,门链还挂着,露出一只混浊的带着警惕的眼睛。
谁啊?
陈叔,我是福利系统来的,想跟您了解点以前的事。沈清漪把工作证隔着门缝举了一下,没等他看清就又收回来了。
门缝里那只眼睛眨了眨,沉默了几秒,门链被摘下来,门敞开了。陈建国站在门后,比照片上老了不少,背明显驼了,脸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但下巴上那颗黑痣还在,大小跟照片里差不多。
进来说吧。他侧身让开,朝客厅方向摆了摆手。
客厅不大,家具是老式的实木色,沙发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被。茶几上摆着一杯没喝完的茶,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本书,书扣着放在桌面上,沈清漪扫了一眼书名——是本地民政系统内部发的那种工作手册,封面写着临河市社会福利机构管理规范(2019年修订版)。
一个退休六年的后勤工,在看八年前的工作手册。
沈清漪在沙发上坐下来,开门见山:陈叔,我打听个人。刘珍,您认识吗?
陈建国正准备倒茶的手顿了一下,茶壶嘴在杯沿上磕出的一声脆响。他没有抬头,把茶倒完,把杯子推到沈清漪面前,然后自己也坐下来,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坐姿。
认识。他说,声音比预想中要哑,她是我女儿。
沈清漪的脑子顿了一瞬。资料里写他老伴走了,儿子在省城,没有提过女儿。所有的公开记录里,陈建国只有一子,没有任何女性子女的登记。
您女儿?但她姓刘。
随她妈姓的。陈建国端起自己的茶杯,小口抿了一下,眼睛盯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没有看沈清漪,她小时候跟着她妈在南方生活,户口不在临河,临河这边档案上就记了一个儿子。后来她妈走了,她回来找我,我让她住了一段时间。再后来……她说不方便待了,就搬出去了。
搬去哪了?
陈建国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口:她现在用不着我操心。她每个月给我打三百块钱,说是以前帮我干过活,现在补维修费。我说不用,她非给。我就存着,留着给她,万一哪天她要用钱。
刘珍以前在老福利院干活?干什么的?
陈建国终于抬起头看了沈清漪一眼,目光里有种老年人特有的谨慎和迟缓,像是要把什么话在肚子里多捂一会儿才能确认能不能说。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向电视柜下面的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封口,然后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沈清漪接过来一看,瞳孔微缩——跟她在档案室找到的那张合影是同一批人,但角度不同,像是站在人群对面拍的,每个人都看着镜头,笑容自然。右下角用圆珠笔写了日期:2022年9月17日。
陈建国指了指照片第三排最左端一个年轻女人,脸很小,扎着低马尾,穿着跟其他人一样的深蓝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半截纤细的手腕。她站在人群边缘,像是随时准备退出取景框,脸上的笑容拘谨而局促。
这就是刘珍。我那闺女。她在福利院干了半年,合同工,档案都没入。2022年底走的,说是出去打工了。但走了之后每个月都给我打钱,三百块,从没断过。我知道她还活着就行。
沈清漪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年轻女人她第一次见,但某种直觉在轻轻扯她的神经——这张脸跟档案室里那张周宏照片上的脸,眉眼之间有些微妙的相似。不是五官,是神态,是那种站在人群边缘的、想把自己缩起来的神情。
陈叔,刘珍最后一次跟你联系是什么时候?
陈建国想了想:去年年底,打电话来的。说她现在挺好的,别找她。声音听着挺正常,就是说话比以前急,像赶时间。后来电话就打不通了。
换了号码?
不知道。打过去停机了。
沈清漪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跟周宏那张照片背面的字迹对照过,她能认出明显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这行字写得工整但刻意,像是怕人看不清似的:刘珍 2022.9 试用期满。
试用期满。所以刘珍在福利院干了半年,试用期结束就走了。而她走之后,方廷在2024年3月15号入职,周宏在3月17号在福利院拍了那张照,留下了的登记。2022年底到2024年初,中间隔了整整一年多。这一年多里面,老福利院那座废弃的院子里,到底存放过什么东西,值得这么多人在不同的时间点进去翻找?
沈清漪把照片还给陈建国,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问了一句:陈叔,刘珍走之前,有没有跟您提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有人让她保管过什么?或者福利院里有哪间屋子她经常去?
陈建国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表情在灯光下忽然变得复杂。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说了:她走之前那几天,天天往后院那间旧仓库跑。我问她去干啥,她说补记录。但我知道后院仓库2020年就搬空了,里面什么都没了。她去补什么记录?
他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像是自己也意识到女儿当年在撒谎,而这个谎言一直被他装在肚子里,直到今天被人问起,才终于放了出来。
沈清漪点了点头,轻轻带上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她关门的一瞬间灭了,黑暗里她站了两秒,掏出手机,给罗松发了一条消息:老福利院后院仓库,查一下2020年底到2022年底之间,有没有任何调拨或者转移记录。什么形式都行,纸质的电子的,哪怕是垃圾清运单。
发完之后她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铁门,夜风扑在脸上带着凉意。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想着陈建国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守着女儿留下的三百块钱和一句别找她,忽然觉得那盏灯温软得像一杯茶的说法不太对了。
更像一根蜡烛。点着,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