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压住了。沈清漪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热水透过杯壁传过来的温度突然变得灼人。她看着顾念,他也看着她,嘴角那个习惯性的歪笑消失了,换上一种她没见过的表情——空白的、安静的,像河面结了冰。

你妈。沈清漪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顾念站起身,走到电视柜前,拿起那只白瓷碟子里的小水泥块。他把它翻了个面,让沈清漪看底部——底部用黑笔写了一行字:东桥,第三根立柱,2004年。字迹工整,是男人的字。

我爸修的桥,他说,他叫顾建军。这座桥在他手上建起来的,通车那天他抱着我站在桥头,镇上放了三千响的鞭炮。他把水泥块放回碟子里,转回身面对着她,陈慧兰是我妈。她跟我爸在我五岁那年离婚,那年桥刚通。她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沈清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可能整间屋子都听得见。她想起抽屉里那几张纸——出生证明、照片,还有那张没有被签过字的离婚协议书。那份协议书上女方那一栏是空白的,她当时还在想,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决心,才会连一张纸都不愿意留下自己的名字。

你知道她去了哪里吗?她问。

顾念回到沙发上坐下,端起自己那半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喝得慢,喉结动了一下。我一直在找。他说,我爸活着的时候没找过,他说走了的人就别去追了,追不回来。但我爸去世之后,我开始找。去年过年你坐在我旁边,那天下午我其实刚从卫城回来,有人在卫城见过一个长得很像她的女人,右耳垂上有一颗痣。我去问了,不是她。

沈清漪想起过年那天,顾念坐在她旁边,话不多,嘴角的笑却始终挂着。原来他那天下午刚从另一个城市回来,带着一场扑空的寻找,然后坐在一张热闹的饭桌旁边,对着转盘上的白切鸡,对着她,对着所有问好和寒暄,把嘴角往右边歪了歪。

你手里有什么?顾念问。

出生证明,两张照片,还有一份离婚协议书,没有签字。沈清漪如实回答,我妈收了好多年,前几天才给我。

顾念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波动。那张离婚协议书,他说,我见过。我爸放在一只铁皮盒子里,我小时候翻出来看过。女方那一栏是空的。我当时不懂,后来懂了——我妈走的时候连字都没签,她是直接走的。

他把半杯水放在茶几上,杯子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走的那天,桥才通车一个多月。我爸抱着我去桥上看过,那是他修的桥,他高兴。我妈没来。后来我爸跟我说,她那天在收拾东西,他以为她只是回娘家住几天。她带走了一只行李箱,里面装了什么他不知道。她没带照片,没带证件照,什么都没留。所以我找的时候很难,没有近照,没有地址,连她以前用的名字是不是真名都不知道。

沈清漪把杯子里已经凉了的水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很厉害,但看得出来。她把手压在大腿上,抬头看顾念。

你为什么要找她?她问。

顾念的眼神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电视柜那张照片上。他父亲的嘴角带着很淡的笑,空袖管被风吹起来。我爸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声音低下去,他说,桥站在那里三十多年了,该裂的裂了,该锈的锈了,但站还是要继续站着。他说的不是桥,说的是他自己。他停了一下,我想知道,走了的人会不会也站不住。

沈清漪没有说话。她想起母亲跟她说陈慧兰的时候,语气里那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意味——不是恨,也不是遗憾,更像是一种困惑。一个人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留下一个孩子、一座桥、一份空白的协议书。这种困惑跨越了二十几年,从她母亲那里传到了她手上,现在又从她手上传到了顾念这里。

你手里那张照片,顾念说,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能让我看看吗?

沈清漪点头,但照片她没有带在身上,放在家里的抽屉里。明天,她说,我明天拿来给你。还有出生证明,那张纸很旧了,信息应该有用。

顾念看着她,嘴角又歪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谢谢。

她站起身要走,顾念送到门口。她换鞋的时候余光又瞥见沙发扶手上那件灰绿色毛衣,袖口起球的地方鼓着小毛团,在灯光下暖融融的。她直起身来,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座桥,她说,你爸修的那座,还在吗?

顾念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微微泛白。还在。他说,但下个月要拆了。新桥建好,它就炸掉。

沈清漪看着他,他的脸在门厅昏黄的灯里一半亮一半暗,那只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松开又握紧,指节白了一下又松开。她忽然觉得,他刚才说走了的人会不会也站不住的时候,他其实问的是他自己。

明天下午,她说,我把东西带过来。

她走下楼梯,声控灯亮起来,把台阶照得昏黄。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往上看了一眼,四楼的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透出那一条细长的暖光,像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