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站在客厅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杨”——她通讯录里就这么存的,没有姓,没有备注,干干净净一个字,像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摆在明面上,又什么都隔着一层。两条新消息来自他,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开,先弯腰把沙发上被她坐皱的靠垫拍了两下拍回原形,又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才重新拿起手机。
第一条消息是:你在家吗。
第二条隔了七分钟:我路过你那边,带了点葡萄。
沈清漪喝完杯子里剩下的水,把杯子放在沥水架上,才慢吞吞地打字:在。
对面回得很快:那我上来了。
她盯着那行字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铃就响了,叮咚一声,短促得像被按了就立刻松了手。
沈清漪穿着家居服,头发还乱着,眼角那道红印子也没完全消下去。她站在门后面犹豫了两秒,拉开门的时候下意识用手背挡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杨知远站在门口,穿一件深灰色的薄针织衫,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口露出几根浅绿色的葡萄藤,藤上挂着一串串青葡萄,透明的袋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样子。
他看了一眼沈清漪的脸,目光在她眼角那道睡痕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把塑料袋递过来。“早上摘的,放冰箱镇了几个小时,现在吃正好。”
沈清漪接过来,塑料袋的凉意隔着指腹透进来,水珠蹭在她手背上,冰得她指节蜷了一下。“你进来坐吧。”她侧开身让出门口。
杨知远换了拖鞋进来,熟门熟路地走到客厅沙发坐下,像是来过很多次一样。沈清漪把葡萄拎进厨房,在水龙头下冲了两遍,摘了一小碗端出来放在茶几上。青葡萄圆滚滚的,半透明的果皮底下隐约看得到淡绿色的果肉,一颗挤着一颗堆在白色瓷碗里,像一小捧被水洗过的青玉。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一颗咬了一口,酸得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整张脸都缩了一下,眼泪都快出来了。
杨知远坐在对面看着她那个表情,嘴角不明显地弯了一下。“酸?”
沈清漪把那半颗葡萄咽下去,又酸又涩的余味还留在舌根上,她含糊地嗯了一声,又拿了一颗,这回小口小口地咬,酸味还是直冲脑门,但不知道是不是第二颗比第一颗好一点,或者她的舌头已经麻木了,竟然觉得尾巴上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酸你还吃第二颗。”杨知远说,但他自己没动碗里的葡萄,只是靠进沙发里看着她。
“酸的东西有时候也有点甜。”沈清漪把果皮放在茶几边沿叠好的纸巾上,抬头看他,“你今天不上班?”
“调休。”他说,“上午去了一趟果园,那边的葡萄熟了,帮忙摘了一上午。想着你在家,就带了一点过来。”
沈清漪点点头,又拿起一颗,捏在指间转了转,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葡萄上,果皮表面那层薄薄的霜亮晶晶的。“你摘了一上午,就带这么一小袋?”
杨知远笑了一下,“就这一串是给你挑的,摘的时候尝了好几颗,找了一棵酸度最轻的藤。剩下的都在后备箱里,打算晚上送人。”
沈清漪的手指顿了一下,指间那颗葡萄差点滑下去。她低头看着那颗圆滚滚的青果子,忽然觉得舌尖上那股酸味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浅浅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点点。
她没说什么,把那颗葡萄放进嘴里咬开,酸味还是冲了上来,但紧接着确实有一丝极淡的甜,从舌根底下慢慢地渗出来,要很仔细地尝才尝得到。
“你眼角那个印子。”杨知远忽然开口,指了指自己的颧骨位置,“睡的吗。”
沈清漪下意识抬手按了一下那道红痕,“嗯,午睡压的,还没消。”
“揉一下很快散。”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用热毛巾敷也行。”
沈清漪看着他,客厅里很安静,座钟的嗒嗒声在隔壁房间里若有若无地响着,阳光里浮动的细小尘埃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地飘。她忽然发现杨知远今天穿的这件深灰色针织衫是她没见过的,领口那一圈线迹缝得很密,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被藤蔓之类的刮了一下。
“你胳膊上。”她指了指。
杨知远低头看了看,伸手抹了一下那道红痕,“葡萄藤刮的,没事,明天就没了。”
沈清漪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条干净毛巾,用热水浸湿了拧到半干,走回来递给他。“敷一下,葡萄藤刮的不处理容易痒。”
杨知远接过来,毛巾的热度隔着布料传到他掌心,他低头看了看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湿毛巾,没往胳膊上敷,而是抬头看着她。
沈清漪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重新坐下来,又拿起一颗青葡萄慢慢剥皮。果皮很薄,一扯就开,露出里面水润的果肉,她把剥好的那颗放在碗边的纸巾上,自己没吃。
“剥给我吃的?”杨知远问。
沈清漪的手一顿,耳根有一点发热,嘴上却说:“放在那儿的,你爱吃不吃。”
杨知远探身把那颗剥好的青葡萄拿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甜,”他说,“比你刚才吃的两颗都甜。”
“那是因为我剥的。”沈清漪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飞快地低下头去又拿了一颗葡萄在手里转来转去。
杨知远没有接话,安静了几秒,把毛巾叠好放在茶几边上。“清漪。”
她抬起头。
“上次你说的事,我想过了。”杨知远的声音不高不低,像葡萄藤上垂下来的那根线,不紧不松地挂着,“你问我怎么想的,我那时候说再想想,其实是想好了的,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沈清漪手里的葡萄停住了转动。客厅里的尘埃还在阳光里浮动着,座钟的嗒嗒声忽然变得很清晰,像心跳被放大了三倍贴在耳朵边上。
“那你现在想好怎么说了吗。”她问。
杨知远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垂下来落在茶几上那碗青葡萄上,又抬起来。“我想说,你这颗葡萄剥得确实比我自己摘的好吃。”
沈清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她伸手把毛巾从茶几上拿起来扔到他身上,“杨知远你真的是——”
他把毛巾接住,捏在手心里,也笑了一下,笑意从眼角漫开来,把那道红痕衬得更明显了些。“认真的,”他说,“我问了三棵藤才找到最不酸的那串给你带过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以后每年葡萄熟的时候都帮你挑最甜的那串?”
沈清漪捏着手里的那颗青葡萄,果皮薄薄的,隔着那层半透明的皮能看到里面淡绿色的果肉。她低头咬了一口,这一次,酸味只闪了一下就过去了,大片的甜涌上来,从舌尖到舌根,满口都是。
她把葡萄咽下去,抬眼看他。“好。”
杨知远坐在沙发上,阳光恰好在这时候挪到了他的肩头,把他灰色的针织衫镀上一层柔软的淡金色。他嘴角弯着,伸手指了指她手里剩下的半颗。“那半颗,还给我留一半?”
沈清漪低头看了看,把那半颗青葡萄掰成两半,她挑了小的那一半放进自己嘴里,把大的那半递给他。
杨知远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梢轻轻挑了一下。“嗯,这串选对了。”
座钟在隔壁房间里嗒嗒地走着,阳光里的尘埃还在慢慢地飘,青葡萄碗里水珠凝了又散,茶几上叠好的毛巾还带着余温。沈清漪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颗还没来得及剥的葡萄,觉得舌尖上那股甜味久久没散,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风捎过来的,又轻又稳地落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