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桥大师走后的第二天傍晚,陆凡蹲在老刘卤煮摊后面那条巷子里,面前蹲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脖子上,但拉链头卡住了,露出一截灰扑扑的秋衣领子。他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勒痕,是被人用扎带捆过的痕迹,现在已经解开了。他的嘴唇干裂,眼角有一小块淤青,是昨晚翻墙逃跑的时候从二楼摔下来磕在垃圾桶上留下的。
陆凡把手里那串烤好的羊肉递过去,竹签顶端还冒着热气。男人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
“慢慢吃。”陆凡靠在对面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吃完了咱们再聊。”
男人嚼了两下咽下去,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被揍过之后产生的警惕和一点点存活的希望。”你到底想问什么?”
“你叫刘三,在京城干了七年黑道中介,专门替赵家发悬赏,收五个点的佣金。悬赏令总共发过十一张,其中十张是赵明远时期的,一张是赵崇光回来后新发的。”陆凡把烟换了个方向叼着,“那张新悬赏令,发的渠道是你的,账号节点也是你的。赵崇光付了你两百万定金。对不对?”
刘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没有否认,手里的肉串已经吃掉了一半,竹签上的油在冷空气里迅速凝固成一层白霜。
“我帮赵家发悬赏,就是个中间人,收钱办事。我不知道你是......”
“你现在知道了。”陆凡蹲下来,跟他平视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五根细长的绣花针,头尾一样粗细,在路灯下泛着冷光。针身很细,比缝衣服的针还要细三分,不仔细看几乎觉察不到。
刘三看到那五根针的时候,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巷子里的砖墙,墙角粗糙的砖面硌着他的肩胛骨,硬邦邦的。
“你......你想干什么?”
“给你扎几针。”陆凡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赵家给你多少钱,让你把悬赏令发得满城都是?”
“两......两百万。”
“那这五根针,值一千。”
陆凡伸手,第一根针已经落在了刘三左手腕的外关穴上。入针极浅,半寸左右,针尖贴着皮肤底下那层薄薄的筋膜扎进去,几乎没有出血。刘三只觉得手腕上一阵酸胀,像是被人用电线轻轻刺了一下。
第二根针落在肘部的曲池穴上。第三根落在肩膀的肩髃穴上。陆凡的动作很快,每一针落下去都稳得像是在往豆腐上插筷子。刘三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警惕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恐惧......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根针会让他整条左臂开始发热,那种热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第。”陆凡把第四根针在他小腹上方比划了一下,“这根要是扎进去,你这辈子就断子绝孙了。”
针尖隔着秋衣在他小腹上方停住,没有扎进去。但刘三已经能感觉到针尖透过布料传来的凉意。他整个人缩在墙角,腿在抖,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地上砸。
“别!别扎!”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我说!我知道赵家在京城的全部暗哨分布!我全告诉你!”
陆凡的针停在他小腹上方两寸的地方,纹丝不动。”你说。”
刘三闭着眼睛,像是在脑子里快速翻找什么东西。然后他开始报地址:东城区三条胡同里的七个联络点,西城区某栋居民楼里的三个窝点,南城菜市场旁边一家旧货铺子后面的密室,还有赵崇光在京城最新的落脚点......一栋在香山脚下、产权挂在境外空壳公司名下的独栋别墅。
陆凡听完,把针从他身上拔了下来。入针的地方没有出血,只有三个极细的红点,像是蚊子叮过的痕迹。刘三瘫在墙根,大口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像墙皮。
“赵崇光那栋别墅,平时有多少人守着?”
“平时十个,外围还有三组流动哨,轮流换班。”刘三的声音干涩,“但他最近出行都带二十个人。因为......因为他说你这个人太邪门。”
陆凡笑了一声,把五根针收进一个铁皮小盒里揣进口袋。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摘下来,塞进刘三哆嗦的手里。
“今晚的事,你当没发生过。赵崇光要是问起,你就说悬赏令的事办完了,没见到我。要是让我知道你跟他说漏了嘴......”
刘三拼命摇头:“不说!绝对不说!我明早就出城回老家!”
陆凡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你那两百万定金,记得带走。以后别干这行了。”
刘三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点头。陆凡走出巷口的时候,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他外套下摆翻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狐狸发了一条语音:“赵崇光在香山脚下。地址一会儿发给你。外围流动哨十个人,三组,轮换时间让老张去摸清楚。”
狐狸秒回了一个字:“好。”
陆凡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过卤煮摊的时候,老刘正在收摊,看到他出来,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保温饭盒递过来。
“排骨还剩一碗,给你留着。”
陆凡接过饭盒,沉甸甸的,盖子缝隙里还在往外冒热气。他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炖得酥烂的排骨码得整整齐齐,汤面浮着一层浅金色的油花,泡了大半天的萝卜块已经炖透了,边缘微微卷起,吸饱了肉汤的色泽。
“谢了,老刘。”
“谢什么。”老刘把灶台上最后一副铁签收进桶里,“你这几天出门小心点,赵家那边话事人虽然不是铁桥了,但保不齐还有别的人。”
陆凡盖上饭盒盖子,拎着往胡同里走。回到四合院的时候,正房的灯还亮着,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亮光。他推门进去,林悦正坐在沙发上翻文件,穿着一件白色的V领t恤和灰色短裤,两条腿交叠在一起,脚趾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回来了?”她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从他手里的保温饭盒扫到他夹克袖口上蹭的一道灰印,“带了什么?”
“排骨。老刘留的。”
林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把袖口上那道灰印拍掉,动作很轻,指尖擦过他手腕的时候带着一点温热。她的t恤领口在弯腰的时候微微敞开,锁骨下方的皮肤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你吃的什么?”
“烤串。”
“你还吃烤串?”
“吃完了。现在吃排骨。”
陆凡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排骨的香气在正房里散开。林悦站在他旁边,歪着头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排骨,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她从碗柜里拿出两双筷子,递给陆凡一双,自己拿起另一双,夹起一块萝卜送进嘴里。萝卜炖透了,入口即化,肉汤的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抬眼看着他,眼底映着暖黄色的灯光,像是化开了什么冰面上的薄霜。
“赵崇光的事,你是不是快收网了?”
陆凡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酥烂的肉在嘴里化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皮小盒放在桌上。盒子里面,五根细长的绣花针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底,路灯的光在针尖上反射出一线冷光。
“还差一步。”他说,“等我把他那栋别墅的布局摸清楚,咱们就能吃顿安稳的晚饭了。”
林悦低头看了一眼那五根针,然后伸手,从盒子里拿起一根,对着灯光看了看。针尖很细,比最细的缝衣针还要细两分,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她放下针,把盖子合上,推回他面前。
“下次别用针了,看着瘆人。”
陆凡看着她,笑了:“那下次用筷子。”
“筷子也不行。用拳头。”
“行。听你的。”
林悦把那盒针收进茶几抽屉里,关上抽屉门,重新坐回沙发上,卷起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看着陆凡一口一口吃排骨的样子,嘴角那抹笑始终没收回去。
排骨吃完的第二天下午,陆凡正蹲在院子里修那辆破自行车......韩雨昨晚骑回来的二八大杠链条又掉了。他刚把链条卡回去,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秦梦瑶发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西郊,汤泉山庄。今晚有空?”
陆凡看着屏幕,擦了擦手上的机油,回了一句:“泡澡?”
秦梦瑶秒回:“洗去杀气。”
后面跟了一个定位。
陆凡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修链条。链条咔嗒一声挂上齿轮,他站起来踩了两下踏板,车轮转得顺畅了。
林悦从正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条浅灰色的毛呢短裙,裙子刚盖住大腿一半,两条腿又白又直。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嘴唇是淡淡的裸粉色。
“谁找你?”
“秦梦瑶。”陆凡拍了拍手上的灰,“请我去泡温泉。”
林悦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她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抬眼看着他:“几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