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仨什么时候凑一块的?”
美奈子把毛肚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筷子尖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下午。我飞机落地之后先去找了韩雨,然后她带我去找的林悦。
正好你不在,我们就自己动手了。”
她伸手从桌角拎起一瓶啤酒晃了晃,“锅底是我从京城带来的,正宗的川味老火锅底料。”
韩雨把调好的蒜泥碗推到桌中间:“你那个小冰箱里还藏着半瓶二锅头,我给翻出来了。别心疼,明天给你补上。”
林悦没说话,伸手把旁边那把空椅子往前拉了拉,冲他抬了抬下巴:“坐下。肉快煮老了。”
陆凡把铁盒子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过去。
他坐到那把空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副干净的碗筷,碗里已经有人给他调好了蘸料。
他低头看了一眼,蒜泥、葱花、香油、耗油,比例刚刚好。
他夹起一片羊肉卷放进锅里,涮了几秒捞出来,蘸了蘸料送进嘴里。羊肉嫩滑,裹着麻辣的汤汁和蒜香,烫得他眯了一下眼。
“味道怎么样?”美奈子托着下巴看他。
“还行。”陆凡又夹了一片毛肚,“就是辣了点。”
“辣才过瘾。”韩雨从锅里捞了一块鸭肠,烫得嘶了一声,但还是嚼完咽下去了,“你们这火锅底料确实比宁海本地的好。”
三个人一边涮一边聊,陆凡埋头吃肉。
但夹了第三片毛肚之后,他慢慢觉得不对劲。
桌面上三个女人的话题从火锅底料聊到最近的天气,从最近的天气聊到宁海老城区那条面馆的事,每个话题都拐弯抹角地往他身上绕。
美奈子给林悦夹了一块豆腐,语气随意得很:“林悦,你最近住这儿还习惯吗?他那张床硬不硬?”
林悦把豆腐送到嘴边,咬了一口:“不硬。他睡沙发。”
美奈子挑了一下眉:“他睡沙发?你俩没睡一块?”
韩雨低头喝酸梅汤,睫毛在杯沿上垂着,像是没听见。
陆凡夹着羊肉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林悦放下筷子,抬头看着美奈子,嘴角弯了一下:“你想问什么?”
美奈子笑了:“我就是关心你俩的睡眠质量。宁海这边气候潮,沙发睡久了容易腰疼。”
“他腰硬。”林悦说,“不怕疼。”
桌上的空气安静了一秒。
美奈子端起啤酒喝了一口,从杯沿上方看了林悦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光。
韩雨放下酸梅汤杯,从锅里捞了一片白菜叶放进自己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刚才那两句对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陆凡低头吃肉。
他发现自己面前的羊肉卷盘子空了一小半,三双筷子轮流往他碗里夹菜,每一双都夹得自然,但每一双夹完之后都会有一小段短暂的安静。
美奈子又给他倒了一杯啤酒:“你那个铁盒子,什么玩意儿?”
“陈年账册。”陆凡把杯里的啤酒喝了一半,“我师父以前留下的,刚从一个老头手里拿回来的。”
韩雨抬头看了他一眼:“战龙的?”
“嗯。”
“里面写了什么?”
“还没开。”陆凡把铁盒子放在桌上,翻了个面看了看锁扣,“锁锈死了,得找工具撬开。”
林悦伸手把铁盒子拿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桌上:“明天再说。今晚先吃。”
美奈子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桌上:“对了,我今天下午在机场碰到一个人。”
“谁?”陆凡问。
“省城来的。姓周的,马德彪那边的人,以前在京城做过一段时间的招商引资。”美奈子靠在椅背上,包臀裙的裙摆顺着她的大腿滑下去,“他在飞机上跟旁边的人打电话,提到了尚轩。”
陆凡放下筷子:“说尚轩什么?”
“说他们找了欧洲一家供应商,要断掉尚轩的原材料渠道。”美奈子的声音不高不低,“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原话我记不清了,但‘断供’两个字我听得很清楚。”
韩雨放下筷子:“哪家供应商?”
“没听清。”美奈子摇头,“但那个姓周的下了飞机之后直接去了城东一家酒店。我让狐狸查了一下,那家酒店的住客名单里,有一个欧洲公司的采购总监。”
陆凡靠在椅背上,把腿伸直交叠着:“欧洲哪家公司?”
“一家做精细化工原料的,在德国。”美奈子拿起手机翻了一下,“叫‘莱茵化工’,专门供应护肤品里的活性成分。尚轩那款拳头产品的核心原料,就是从他们那儿进的。”
陆凡没说话。他端起啤酒又灌了一口,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夜色。
林悦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平:“那批原料合同是三个月一签。下个月刚好到期。”
陆凡转头看着她。
她坐在暖黄的灯光里,白色V领t恤的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上方那片皮肤在灯下泛着细腻的光。她的手指搁在桌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涂颜色。
“你知道了?”陆凡问。
“下午知道的。”林悦端起酸梅汤又喝了一口,“我已经让人去联系国内的替代供应商了。但时间太紧,找不到合适的。”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跟她无关的事实,“如果欧洲那边真的断供,尚轩的产线要停工至少一个月。”
美奈子把啤酒瓶放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在想。”林悦说。
桌面上安静了几秒。
火锅还在咕嘟冒泡,红油在锅里翻滚着,热气升腾起来在灯泡周围氤氲。
美奈子伸手从锅里夹了最后一片毛肚,放进自己碗里。韩雨把酸梅汤喝完,空杯放在桌角。
林悦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碗里剩下的半块豆腐。
陆凡站起来,走到玄关,弯腰把那把生锈的锁拿在手里翻了翻。
他从厨房翻出一把钳子和一根细铁丝,蹲在茶几旁边,把铁丝弯了一个小角度,塞进锁孔里。锁芯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弹开了。
铁盒盖子弹开一条缝,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纸页边缘卷了,边角有些发脆。
陆凡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墨水已经发褐了,但还能看清。
他翻了几页,停在其中一页,然后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回餐桌前。
林悦抬头看着他。
美奈子放下筷子。韩雨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等他开口。
陆凡把册子放在桌角,重新坐下来,拿起筷子从锅里夹了一片土豆:“德国的莱茵化工,三年前被一家香港的贸易公司收购了。那家贸易公司的实控人姓沈。”
他嚼完土豆咽下去,“沈国栋。”
林悦的手指在桌沿停了一瞬。
美奈子端起啤酒杯又放下了。韩雨把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
陆凡又夹了一块豆腐:“沈国栋以为换了马甲没人认识他了。其实他那个贸易公司的注册信息,从收购第一天起就挂在狐狸的追踪名单上。”
他把豆腐蘸了蘸料送进嘴里,“他不是要断尚轩的原料。他是要逼你去找他。”
林悦放下筷子:“然后呢?”
“然后他就可以跟你谈条件。”陆凡靠在椅背上,“比如,把尚轩的配方卖给他。或者,让他入股。”
美奈子笑了一声:“沈国栋还真会挑时候。”
韩雨开口了:“你打算怎么办?”
陆凡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本泛黄的册子,在手里拍了拍:“明天先去一趟城东那家酒店。看看那个德国采购总监,是冲着尚轩来的,还是冲着别的来的。”
他把册子放下,端起啤酒杯,朝三个女人举了一下,“今晚先吃火锅。”
韩雨端起酸梅汤跟他碰了一下。
美奈子端起啤酒杯。林悦没有端杯子,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然后拿起筷子,从锅里夹了一块土豆放进他碗里。
“吃你的。”她说。
火锅的热气还在升腾。
窗外的夜色沉甸甸地压下来,远处河面上有一线碎光在风里微微晃着。
桌子上那本泛黄的册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封面上没有字,但在灯光下能看清边角那一排细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印痕,像是有人写过什么又被擦掉了。
第二天一早,陆凡蹲在菜市场门口的台阶上啃烧饼。
他来得早,菜市场还没正式开张。
卖肉的胖大姐正在案板上剁骨头,刀刃落在厚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卖鱼的阿强正从三轮车上卸货,地上的水桶里几条鲫鱼甩着尾巴。旁边卖豆腐的老陈头刚把蒸汽盖子掀开,白腾腾的热气在晨光里翻涌。
陆凡啃完最后一口烧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泛黄的册子翻到中间那页,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了一行字......莱茵化工,香港过桥,沈氏控股。旁边还附了一串数字,是境外账户的尾号,墨水褪得差不多了,但轮廓还能辨认。
他把册子合上揣进口袋,站起来往菜市场里面走。
路过卖干货的摊子时停下来买了两斤干辣椒,路过卖咸菜的摊位又顺了一袋榨菜。
他走到菜市场最里面那间挂着“陈家调料”牌子的铺子门口,蹲下来,把两斤干辣椒和一袋榨菜放在地上,抬头看了看铺子里的人。
老陈头六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围裙,正低头往罐子里装花椒粉。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陆凡蹲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