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把纸条折好揣进口袋,站起来,把空碗摞在一起收进厨房。美奈子跟在他后面,黑色羽绒服敞着怀,里面那件墨绿色的针织衫贴着身体的线条,腰身收得极细,从背后看,腰和胯的弧线在布料下清清楚楚。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洗碗。
“你不去看看北城那两个?”
“不去了。”陆凡把洗好的碗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人交给你,审出来的东西狐狸会整理成报告发过来。我过去看了也问不出新的。”
他走出厨房,站在院子里,掏出手机翻了翻屏幕。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狐狸发来的,时间就在三分钟前。消息只有一行字:“老大,赵家老宅那边传出消息,赵世荣醒了。但他让人带了一句话出来......赵家真正的话事人,三天后到京城。”
陆凡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
美奈子从厨房门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际线。寒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侧过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认真。
“赵家真正的话事人,不一直都是赵世荣吗?”
“赵世荣是明面上的。”陆凡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他负责在台前站着,后面那位,这些年一直在海外没露过面。你知道战仁厚为什么敢动秦梦瑶吗?因为赵家那位当年跟战仁厚做过一笔交易。”
美奈子的眉毛挑了一下:“什么交易?”
“十年前京城那桩旧案,幕后拿钱的人不是战仁厚。是他。”陆凡转身往正房走,“那笔钱从海外转进来的时候,走的是赵家的渠道。战仁厚替他干了活,他替战仁厚洗了钱。”
他推开正房的门,暖气片的热气扑面而来。林悦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穿着那件白色羊绒大衣,敞着怀,里面是黑色紧身针织裙,裙摆拢在大腿上方,两条腿并拢在一起。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映得柔和了许多。
“你刚才说的人,是谁?”她抬头看着他,嘴唇上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浅浅齿痕。
陆凡走到她面前,弯腰,伸手把她嘴角那根翘起来的头发拨开。她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落在他眼睛上。
“赵家那位,叫赵崇光。”陆凡直起身,“京城四大家族里最老的那一档,三十年前跟赵守诚一起打天下的那个人。赵守诚是明面上的老大,他才是真正攥着钱的那只大手。”
林悦端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他回来,是为了你?”
“不全是为了我。”陆凡靠在窗台边沿,双手插兜,低头看着她,“他回来,是因为赵家这一茬人栽得太难看了。赵守诚死了,赵世荣进了icu,赵明远压不住场子。他再不回来,赵家在京城的盘子就要被别人拆了分了。”
林悦盯着他看了几秒,把水杯放在窗台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羊绒大衣敞着,里面那条黑色针织裙紧贴着她的身体线条,从胸口到腰再到胯部的弧度被勾勒得分明。她伸手,把他歪了的衣领拉正,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停了一瞬,指尖带着窗台上暖气的余温。
“你打算怎么办?”
陆凡低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张脸上又挂回了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欠揍得很,但眼底深处的东西沉得像一块刚从河底捞上来的石头。
“等他来。”他说,“他来了,我正好把那笔旧账翻一翻。”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陆凡预想的快。
赵世荣躺在医院里,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还没平稳,赵明远就带着律师团去了赵家老宅。他以为老爷子倒了,他就是赵家的话事人,结果当天下午就被赵家旁系的人堵在了正厅门口。旁系的人没动手,只是递了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崇光叔三日后抵京。”
赵明远的脸色白得像他爹病房的墙。他攥着那张纸条在正厅里站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消息在京城地下传得更快。那些原本缩在各自地盘里观望的势力一夜之间又活了过来。有人在茶馆里点了三泡茶,有人锁了门连夜往外地跑,还有人拿着赵家的旧账本在找人接手。
而这一切的源头,陆凡正蹲在胡同口吃面。
老刘的卤煮摊刚支起来,炉子上的汤咕嘟冒泡,白汽在十二月的冷风里升上去又散开。陆凡坐在那张塑料凳子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卤煮,肺头和肥肠堆得冒尖。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狼吞虎咽,而是拿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火烧,像是那碗面汤里藏着什么答案。
林悦坐在他对面,白色羊绒大衣的领口竖着,围巾裹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她面前也摆了一碗卤煮,但她没动筷子,就那么看着他。
“你今天不对劲。”她说。
“哪儿不对劲?”
“你平时吃面,三口就干掉半碗。”林悦伸手把他面前的碗拉近了一点,看了一眼汤底,“今天半碗都没动。”
陆凡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外套领口被风掀了一下。他看着胡同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枝丫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支棱着,像是谁用碳笔画上去的。
“赵崇光这个人,跟赵镇南、赵明远都不一样。”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赵镇南是守成的,赵明远是想往前冲但没本事的。赵崇光不一样。他是从三十年前那片水里自己蹚过来的,手上沾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
林悦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和下巴。她的嘴唇抿了一下,那双从围巾上方露出来的眼睛看着他,没有问“你怕不怕“,也没有问“你打不打得过“。她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他自己说。
陆凡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不是怕。”他重新拿起筷子,从碗里夹了一块肺头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我是在想,这笔账该怎么算。”
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旧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缘都磨圆了,上面是一辆老式越野车,车前站着四个人,全是侧影。其中一个身形瘦高,肩背挺直,侧脸的轮廓棱角分明。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
林悦凑近看了两眼:“这是谁?”
“赵崇光。”陆凡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旁边那个,是我师父。”
林悦的手顿了一下。
陆凡站起来,把碗钱放在桌上,转身往巷口走。林悦跟着他站起来,羊绒大衣的下摆扫过塑料凳的边沿,她快步跟上去,在他旁边并肩走。胡同里的风灌进来,把她大衣的下摆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她伸手拢了一下,脚下没停。
“你要去哪儿?”
“长城。”
城郊那段老长城陆凡以前没来过。灰扑扑的石砖在冬日的天幕下铺展开去,风从垛口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干冷的土腥味。他沿着石阶往上走,靴底踩在磨得发亮的石面上,每一步都踩得稳当。林悦跟在他后面,白色羊绒大衣在一片灰黄色的背景里扎眼得很,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跟得很紧。
山顶的风比山脚大得多。陆凡站在一处坍塌了大半的烽火台边上,双手撑在垛口的砖沿上,低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市轮廓。林悦走到他旁边,没有说话,靠在他身侧的砖墙上,风把她头发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没去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狐狸发来的消息:“赵崇光的飞机明天下午两点到京城国际机场。同行的还有一支安保团队,人数二十,境外雇佣兵背景。他落地之后直接回赵家老宅,说三天后见你。”
陆凡看完,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着远方的天际线。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但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白光,落在山脊线上,把那道起伏的轮廓照得分明。
林悦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比他凉,指尖带着冬风的寒意,但攥得很紧。
“明天下午,我跟你一起去机场。”
陆凡转头看着她。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大衣的领口吹得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黑色针织裙的领口和锁骨上方那片白皙的皮肤。她的嘴唇被风吹得有些发白,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平时更亮,像是冻了很久的湖面被什么东西破开了。
“你去干嘛?”
“看着你。”她说,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很稳,“省得你跟人在机场打起来,没人给你录证据。”
陆凡盯着她看了两秒,笑了。
“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站在我身后。”
林悦想了想,点了下头。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两个人站在长城的风口里,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脚下是磨得发亮的石阶。远处的城市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风从垛口的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低声说话。
陆凡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狐狸那条消息。他按着语音键回了一句:“告诉他,不用等三天。明天下午,我去接机。”
几秒后狐狸回了一个字:“收到。”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悦。她正低头把围巾重新裹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从深灰色的羊绒上方看着他,带着一种“你刚才那句话挺帅“的亮光。
“走吧,“陆凡转身往山下走,“回去吃晚饭。你包的那几个饺子,早上还剩半盘。”
林悦跟在他后面,白色羊绒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又落下去。两个人在灰扑扑的石阶上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山野间一声接一声地响着。风从背后推着他们,像是也在催着什么东西快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