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多问,转身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啦响了十几秒,再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衣服,白色真丝衬衫,黑色高腰包臀裙,头发盘在脑后,化了淡妆,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口红。她走到厨房门口,陆凡正好把炖好的红烧肉装进保温盒里,肉块颤巍巍地码在盒底,汤汁收得浓稠发亮,在晨光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油光。
“你带这个去公司?”林悦问。
“嗯。”陆凡把盖子扣好,擦了擦手,“中午当午饭。”
“你平时中午不都吃路边摊吗?”
“今天想吃自己做的。”
他把保温盒装进一个帆布袋里,走到玄关换鞋,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林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颈那截被晨光照亮的皮肤,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定什么。
“你昨晚出去,查出什么了?”
“有点头绪。”陆凡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脸上又挂回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老刘给的地址,有人提前去过了。捡到个烟头,回头让狐狸查查。”
他没有多说,但林悦注意到他眼睛里的东西......跟平时不一样,更深,更稳,像一口烧了很久的锅,表面平静,底下全在滚。她没有再问,拿起包跟他一起出了门。
一路上电瓶车骑得不快不慢,宁海的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腥气和路边早点摊的油烟味。林悦侧坐在后座,白色衬衫的下摆被风吹得贴紧了腰线,她搂着陆凡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比平时绷得更紧一些,不突兀,但一直在那里,像一根压着弦的弓臂。
到了秦氏集团楼下,陆凡把电瓶车停好,拎着那个帆布袋跟她一起上了楼。电梯里只有两个人,金属壁面映出他们的影子,林悦伸手把他歪了的衣领拉正,指尖碰到他脖子的时候停了一瞬。
“你今天不对劲。”她说。
“哪不对劲?”
“你平时不会这么早起来炖肉。”
陆凡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今天早上醒得早,闲着也是闲着。”他顿了顿,伸手把她额前那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再说了,你得吃饱才有精神跟人吵架。”
林悦愣了一下:“我跟谁吵架?”
“今天有省城来的人。”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传来嘈杂的人声。会议室的门大敞着,里面坐了几个陌生面孔,为首的是一个穿藏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翘着二郎腿,趾高气扬。旁边的几个随从一脸嚣张。
陆凡没进会议室,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从帆布袋里掏出保温盒打开,肉香在走廊里散开。
他没急着吃,先掏出手机,点开那封邮件,在回复栏里打了一行字:“肉炖好了,谁来领死?”然后按了发送键。屏幕上的消息状态从“发送中”变成“已读”的瞬间,他合上手机,插回口袋,又从旁边拎起一个不知道从哪顺来的拖把和水桶,把水桶拧开,接了大半桶清水,慢慢往会议室门口拖了过去。
等会儿,先让那些“省城代表”多蹦跶一会儿。
他蹲在走廊拐角,用拖把沾了水,往会议室门口的地板上慢慢推。桶里的水晃荡着映出他半张脸,嘴角还是勾着,但眼底一层冰......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会议室里的声音越来越大。
“林总,你这套方案根本不具备市场竞争力。”穿藏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把文件往桌上一拍,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全是傲慢,“我们代表省城商业协会来考察,是给你们面子。你们秦氏集团在宁海的项目,如果得不到协会的认可,后续招商融资都会受影响。”
他叫周培民,省城马德彪那边的人,来宁海打着“商业协会考察”的旗号,实际上就是来给秦氏集团添堵的。他旁边坐着两个助理,一个举着手机录像,一个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什么,目光时不时往林悦身上瞟。
林悦坐在主位上,白色真丝衬衫的领口系着丝巾,腰身收得极细,包臀裙裹着她的臀部,在会议室日光灯下勾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她的表情很平,但手指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周会长,”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秦氏集团的核心技术已经申请了专利,不属于‘考察’范畴。你们如果对项目落地有具体意见,可以书面提交。”
周培民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你这小姑娘不懂规矩”的轻蔑。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悦旁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领口处那片雪白的皮肤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林总,你年轻不懂事,我不怪你。但我得提醒你一句,宁海这地方,不是谁都能站稳的。你们的技术再好,没有协会的背书,就是空中楼阁。”
他伸手要去拍林悦的肩膀。
手还没碰到,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夹着洗衣粉和灰尘味的湿气涌进来。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然后安静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灰色t恤,深色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沾了水渍的帆布鞋,手里握着一把长柄拖把,拖把头正在往下滴水。另一只手拎着大半桶水,桶沿上搭着两块脏兮兮的抹布。
陆凡。
他脸上挂着那种人畜无害的笑,像是在菜市场里跟胖大姐讨价还价:“不好意思,来拖地的。刚才路过,这地板脏得不能看了。”
周培民皱起眉头:“你谁?我们在开会,出去。”
“没事,你们开你们的,我就拖个地。”陆凡把水桶放在会议桌边角,拖把往桶里一浸,拧了半干,然后认认真真地从门口开始拖。拖把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湿痕,水渍在日光灯下泛着光,他拖得不快不慢,像真的在干保洁活。
周培民的脸色很难看,刚要发作,陆凡的拖把已经甩到了他脚边。脏水带着拖把上拧下来的灰黑色水珠,溅了周培民一裤腿,还有几滴沾在他锃亮的皮鞋面上,洇开了深灰色的水印。
周培民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自己那条高档西裤上慢慢晕开的深色水痕,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
陆凡抬起头,一脸无辜:“不好意思啊,这拖把有点旧,拧不干。”他说着又往前递了半步,拖把杆横过来,正好卡在周培民脚边,桶里的水晃了一下,又溅了几滴出来,落在周培民另一条裤腿上。
周培民彻底怒了。他抬手指着陆凡,鼻翼翕动着:“你......你给我滚出去!保安呢?把这个人轰出去!”但会议室门口没有人,那几个保安今天轮休,门口空荡荡的,只剩林悦坐在桌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文件,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周培民咬着牙,往前迈了一步,想绕过拖把去揪陆凡的领口。
但他忘了地面的水。那双高档皮鞋的鞋底踩在刚拖过的湿瓷砖上,摩擦系数急剧下降,他整个人往前一滑,双臂本能地在空中挥舞了两下,然后以一个极其不体面的姿势向前扑倒,膝盖先着地,紧接着整张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陆凡脚边那片还没拖干净的地面上。
那滩水下面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可能是早上保洁员留下的清洁剂残液,混着不知道谁的鞋底带进来的泥,颜色发灰发暗,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周培民的脸埋进去的瞬间,发出一声黏糊糊的闷响。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又按到了那片滑腻的区域,整个人又趴了回去,这次是侧着摔的,半边脸蹭在水渍里。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电流的嗡嗡声。那两个助理张着嘴,举着手机的手还悬在半空,不知道是继续录还是放下。旁边的随从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忍不住肩膀抖了一下,又赶紧憋住。
陆凡把拖把竖起来,靠在桌边,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周培民。他蹲下来,跟对方平视,声音不大:“周会长,你摔得不轻,建议先去洗把脸。”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擦擦吧,这地面也不知道拖过什么。”
周培民撑着手臂,好不容易从湿滑的地面上跪坐起来。他的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一边镜片沾了一层灰白色的水渍。藏蓝色西装的前襟湿了一大片,领带歪到肩膀后面,裤腿上全是污水印子,整个人像刚从下水道里捞出来。
他的脸从涨红变成了酱紫,嘴唇哆嗦了两下,看着陆凡那张笑眯眯的脸,张了张嘴,硬是没挤出一个字。
陆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靠在桌边的拖把:“我弄完了,你们继续开会。”他拎着水桶往外走,路过林悦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歪了歪头,“林总,中午饭我搁你办公室了。热一下还能吃。”
林悦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眼底那层光比日光灯还亮。她伸手把他t恤前襟沾的一小片水渍轻轻抹掉,指尖擦过他胸口时带着一点温热:“知道了。”
陆凡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水桶被放回原处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不紧不慢,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会议室里,周培民还跪在地上,金丝眼镜上的水珠正一滴一滴往下掉,滴在他膝盖前那片还在反光的湿地面上,汇成细小的水痕。他攥着陆凡留下的那包纸巾,没有用,指节捏得发白,像要把那包纸巾捏碎。
旁边一个助理小声开口:“周……周会长,要不咱们先撤?”
周培民没有回答。他慢慢站起来,膝盖上那两块湿印子在他站起来的时候折出一道道细纹。他扶着桌沿站了十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走去。助理们跟在他后面,低着头,没敢看林悦的方向。
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日光灯照在那片湿漉漉的地板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水痕边缘已经开始干了,留下几道灰白色的印子。
窗外宁海灰蒙蒙的天空正慢慢亮起来,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办公桌上铺了一道细细的光。
林悦坐在桌边,指尖还残留着他衣服上那点湿意,没擦,就在指尖待着。保温盒的盖子被人掀开过,红烧肉的香味从缝隙里渗出来,混着会议室里没散尽的清洁剂味道,慢慢铺满了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