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身让开:“进来吧。”
客厅的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
一盘炒青菜,叶子边缘有些发焦,看起来火候过了头。一盘红烧鸡腿,酱色倒是挂了挺足,但有几只鸡腿的表皮上能看到明显的焦黑印子......像是烧到一半才发现没翻面,急急忙忙翻过来补救的痕迹。
旁边一碗紫菜蛋花汤,汤色浑浊,紫菜和蛋花搅在一起分不出彼此,表面飘着几个没打散的蛋清块。
“第一次做。”
她拉开了椅子示意他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米饭,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你尝尝。”
陆凡看了一眼桌上那盘焦边鸡腿,默默坐了下来。他夹了一只鸡腿,低头咬了一口。鸡皮已经烧焦了,入口带着一股明显的糊味,但底下那层肉还勉强能嚼。
他又夹了一筷子炒青菜,菜叶边缘发焦的部分在齿间碎开,带着一股焦糊的苦味。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秦梦瑶坐在对面看着他,手指搁在桌沿,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他嚼菜的样子,放在桌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怎么样?”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能咽下去吗?”
陆凡把嘴里的菜咽了:“能。比我在部队野外生存时吃的好多了。”
他低头扒了一口米饭,又夹了一只鸡腿。这回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复杂的滋味。
“你这个鸡腿,”他又咬了一口,“应该先用刀划几刀,让它更容易入味。下次可以先煎一下,再炖。酱油别放太早,收汁的时候再淋。”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盘青菜里焦得最厉害的那根茎择出来放在碗边,嚼了两口鸡腿,喝了一口那碗紫菜蛋花汤,然后端起碗,把剩下的米饭扒干净了。
秦梦瑶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饭。
她的手指一直搁在桌沿,没有动筷子,就坐在那里看着。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从他面前把空碗拿走了。
她端着空碗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啦响了十几秒,碗筷在沥水架上碰了一下。
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客厅,那条浅灰色的半身裙在她弯腰的时候在腰后绷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白色针织衫的下摆因为动作微微上提,露出一小截后腰的皮肤,在午后灰蒙蒙的光线里白得晃眼。
陆凡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她把洗好的碗扣在沥水架上,拿毛巾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来,后背抵着灶台边缘,双手撑在台面上,微微低着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人一辈子都学不会做饭?”
“不是。”陆凡说,“你只是没练过。”
秦梦瑶抬起头看着他。
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那张向来清淡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针织衫的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上方的皮肤在光线中泛着细腻的光。
“你下次要是还想做,“陆凡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壳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叫上我。我帮你看着火。”
他转身走回客厅,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秦梦瑶从厨房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那条浅灰色的半身裙在灯下微微泛着柔光,她看着他的背影:“陆凡。”
他停下来,侧过头。
“谢谢你吃完。”她说话的语气平静,尾音却像一道被拉长了的余韵,轻轻曳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微微颤着。
陆凡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他听到厨房方向传来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一声轻响,然后是碗筷被重新拿起来又放下去的声音,瓷碰着瓷,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他下了楼,骑上电瓶车,太阳已经从正午的光变成了傍晚那种偏黄偏软的光。
他从兜里摸出那颗没用完的铜壳打火机,搓了搓,揣进兜里,拧了下油门。电瓶车歪歪扭扭地汇入了宁海的黄昏。
他想起刚才那碗紫菜蛋花汤里那几个没打散的蛋清块,不由得笑了一声,裹在风里,飘着进了前面的车流里。
公寓门打开的时候,林悦正站在阳台门口收最后一件t恤,她侧过身,衬衫下摆薄薄地贴着小腹的弧线,目光落在他嘴角那道细小的油光上。
“好吃?”
“还行。”陆凡走过去,“就是鸡腿有点焦。”
“焦了你还吃得这么干净?”
林悦把他那件t恤叠好,放进行李箱,直起身看着他,嘴唇抿着,但眼底那道弧线分明在微微往上走,“下回我做给你吃。”
美奈子是在第二天一早敲响六楼门的。
陆凡开门的时候,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针织长裙站在门口,裙摆刚到大腿一半,两条腿在晨光里白得晃眼。外面套了件黑色短款皮草,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口敞着,露出两根油条和一杯豆浆。
她侧身挤进门,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沙发上那床还没叠的薄被上,嘴角弯了一下。
“你俩昨晚没睡好?”
“睡得好不好跟你没关系。”
林悦从卧室走出来,穿着白色V领t恤和浅灰色包臀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口红。她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杯豆浆,喝了一口,抬头看了美奈子一眼,“你这一大早来,就为了送早饭?”
“当然不是。”
美奈子把那件皮草脱了搭在椅背上,坐到沙发扶手上,翘起二郎腿,墨绿色的裙摆顺着她的大腿滑下来,露出的皮肤白得晃眼。
她掏出手机,翻出一条消息递过来,“省城那边来人了。马德彪旗下的美妆公司,今天下午在宁海国际会议中心开发布会,说要推一款‘革命性’的抗衰老精华,剑指尚轩。”
尚轩是秦梦瑶走后留给秦氏集团宁海分公司的品牌线,也是林悦接手后重点经营的项目之一。
陆凡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张电子请柬,印着精致的品牌logo和一串英文,下面配了一行小字:“纳米级活性肽技术,开启肌肤逆龄新时代。”
“纳米级?”
陆凡把手机还回去,从桌上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听着挺唬人。”
“唬人是唬人,但这玩意儿要是真让马德彪炒起来了,咱们的尚轩在宁海的市场份额至少要被吃掉三成。”
美奈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嘴角沾的油条碎屑摘掉,指尖擦过他颧骨的时候带着一点温热,“而且我听说,他们请了省城化工学院的教授来站台,认证材料做得跟真的一样。”
“材料是真的,配方不一定是真的。”陆凡把剩下的油条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发布会几点?”
“下午两点。”
“那还来得及。”
陆凡走进卧室,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黄色外卖员马甲,套在灰色t恤外面,又扣上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林悦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你就穿这个去?”
“不然呢?”陆凡蹲下来系鞋带,头都没抬,“穿西装进去,人家能让我提问吗?”
“那你打算怎么提问?”
“问点专业的。”陆凡站起来,拉开门,回头冲她笑了一下,“你放心,我初中化学还及格了。”
宁海国际会议中心三楼的大厅里人头攒动。
省城来的那家美妆公司把排场做得很大,水晶吊灯亮得晃眼,舞台上竖着一块巨大的LEd屏,滚动播放着产品的宣传片。
台下坐着上百号人,有媒体记者,有美容博主,还有不少本地商界的人。前排坐着一排西装革履的嘉宾,最中间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省城化工学院特聘教授“的牌子。
陆凡混在人群里进去的时候没费什么功夫,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那件外卖马甲,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负责人就摆了摆手说“送外卖的走侧门”。
陆凡没走侧门,他绕了一圈从安全通道溜进了会场,挑了个靠后的角落站着,把帽檐压低,看着台上的人表演。
发布会开始了。
先是品牌方的营销总监上台讲了一堆ppt,什么“纳米级分子结构”“三肽协同修复”“实验室数据验证”,说得天花乱坠。
然后是那个化工学院的教授上台,拿着一份盖了公章的检测报告,对着镜头侃侃而谈,最后郑重宣布:“该产品的核心活性成分,在抗衰老领域处于国际领先水平。”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记者们举起相机,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
营销总监笑容满面地拿起话筒:“下面进入提问环节,各位媒体朋友有什么问题可以举手......”
陆凡从角落里直起身,沿着过道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外卖马甲的黄色在满场西装革履里扎眼得很,旁边几个保安皱起了眉,刚要上前拦,他已经走到了舞台前面的听众席边上,抬起了手。
“我有个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营销总监愣了一下,看了看他那件外卖马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职业素养让他很快恢复了镇定:“这位先生,请问您是?”
“送外卖的。”
陆凡把手插进马甲口袋里,笑眯眯地看着台上,“顺路来学习学习。您刚才说的那个‘纳米级活性肽’,我听着挺玄乎,能不能具体讲讲,那个肽链的分子量是多少?”
营销总监的笑容又僵了一瞬。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教授,教授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这位先生,肽链的分子量属于技术机密,不便公开。”
“机密?”
陆凡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得很清楚,“那您那份检测报告上,总该有成分表吧?您说核心成分是三肽协同,那三种肽的排序是什么?是G-h-K还是K-G-h?配比是几比几?”
教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他低头翻了翻面前那份报告,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两下,脸色开始发白。
台下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掏出了手机对着台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