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半的时候醉蟹上了火，小火慢炖，陆凡把锅盖盖上调好了火候。
他摘了围裙搭在椅背上，走到门口换鞋。
“明早关火就行。”他回头说，“手别沾水。”
林紫云靠在厨房门框上，白衬衫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多解开了一颗，领口斜斜坠着。
“陆凡。”
“嗯？”
“下次来。”她笑着说，“我做给你吃。不夹手的那种。”
陆凡冲她竖了个拇指，拉开门走了。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扬了扬，楼道里传来他拖鞋踩在楼梯上的“啪嗒啪嗒”声，越来越远。
林紫云转身回到厨房，掀开砂锅盖子看了一眼。
黄酒汤面上漂着几颗话梅，底下几只青蟹安安静静地卧在姜片中间，红壳渐渐上了色。
她用那只贴了创可贴的手指碰了碰锅沿，指尖烫了一下，她缩回来。
然后她把手指凑到嘴边吹了吹，弯起嘴角。
那家叫“迅捷达”的物流公司三天前开始卡尚轩的货。
所有的市内配送订单都被截在半路，仓库里的货出不去，客户投诉电话打爆了前台。
秦雨涵查了一下，迅捷达背后是那家新茶饮品牌的母公司，摆明了报复凉茶铺那件事。
“他们跟全市七成的配送站点签了排他协议。”秦雨涵把文件往桌上一扔，“要么我们用他们的渠道走，他们抽三成运费。要么我们自己养配送队，半年内起不来。”
陆凡坐在她办公桌对面剥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丢：“三成运费，利润全给你吞干净。”
“所以你有什么办法？”
“有啊。”陆凡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手。
“你把今天所有的送货单给我，我让人跑。”
秦雨涵看着他：“谁？”
陆凡没回答，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第一个电话打出去只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是个粗嗓门：“喂？九爷？”
“老崔。你手底下那三十辆三轮车，今晚空不空？”
“九爷开口，空的也得满上。您说跑哪儿。”
第二个电话打给城南送奶站的刘婶。
第三个打给晚报发行部的老赵。
第四个打给菜市场门口修鞋的老孙头。
陆凡靠在窗边一个一个拨过去，每通电话不超过三十秒。
收线之后他转过身冲秦雨涵晃了晃手机。
“明早七点，货全到位。”
秦雨涵半信半疑。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尚轩广场的货运通道就热闹了。
先是二十几辆三轮车从各个巷子里钻出来。
车斗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车把上挂着各家各户的铃铛，一路“叮叮当当”拐进货运区。
紧跟着是送奶工的电动车，后座改装过的保温箱里塞着尚轩的化妆品和首饰盒。
然后是骑二八大杠的老报人，车后座堆着成捆的牛皮纸包裹，绑绳手法利落又结实。
三轮车夫老崔光着膀子套了件马甲，叼着烟指挥装货，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轻拿轻放！碎了扣你工钱！”
送奶刘婶把电动车停稳，从车斗里拎出个保温袋拍了拍：“陆凡那小子说了，这单加钱，老娘今早多跑三趟。”
老报人赵叔更绝，把自行车撑脚一踢，从兜里掏出张送货单对了对地址：“城南梧桐巷三号，这地方我送了二十年报纸，闭着眼都摸到。”
尚轩仓储主管原本急得嘴角起泡，此刻站在货运通道门口看得目瞪口呆。
他眼睁睁看着这批五花八门的“配送队伍”熟门熟路地把货装车、扫码、出发，前后不到四十分钟，积压了三天的货单全部上路。
老崔第一个出发。三轮车蹬得虎虎生风，车斗里搁着七八个纸箱，铃铛甩得“叮铃”响。
他拐上梧桐巷的时候跟一辆迅捷达的厢式货车迎面碰上。
那货车司机摇下车窗：“老崔你干嘛呢？那不是尚轩的货吗？你接了？”
老崔嘴里咬着烟屁股，偏头冲他咧嘴笑：“咋了？你迅捷达不让送，我还不让送了？这路是你家铺的？”
货车司机噎住了，眼睁睁看着老崔的三轮车拐进胡同深处。
胡同口早点摊的老板娘探头喊了一嗓子：“老崔！里头第三家！别走过了！”
“晓得！”
一整个上午，宁海城区的每一条街巷都在上演类似的场面。
迅捷达的调度中心里，大屏幕上实时更新的配送轨迹图渐渐出了岔子。
原本该显示尚轩货物滞留的红点一个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散落在全城各处的绿点，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米。
从市中心写字楼到城北老居民区，从商业街的专柜到胡同口的便利店，尚轩的货一件不落地出现在每一个该到的地方。
收件人还多了点“惊喜”...三轮车夫送货上门的时候额外塞了包桂花糖，送奶工递包裹的时候顺带问一句“你家牛奶明天要不要多加一瓶”，老报人更是把包裹跟当天的晚报一块儿塞进信箱，动作娴熟得像重复了几十年。
迅捷达的经理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此刻站在调度室里看着屏幕，脸色从红变青从青变白。
他拿起电话打给市场部：“查！谁把货送出去的！所有的配送站点都签了排他协议……”
电话那头市场部主管的声音弱得像蚊子叫：“送……不是配送站点送的。三轮车、送奶车、还有卖报纸的自行车……”
“什么玩意儿？”
“就是满大街那种，骑着三轮车收破烂的那种。”
金丝眼镜把手机屏幕捏出了裂纹。
下午两点，最后一单货送到。
城南老巷子里一个老太太签收了尚轩百货的床上用品四件套，送货的是修鞋的老孙头。
他蹬着三轮车停在她家门口，把包裹扛进院里搁在石桌上。
老太太乐呵呵地给他倒了碗茶：“孙师傅，你咋还送起百货了？”
老孙头灌了口茶，抹了把嘴：“一个朋友托的。往后尚轩的货我都包了，有事你直接打我摊子上电话。”
他蹬着三轮车拐出巷口的时候，陆凡正坐在另一辆三轮车的后斗上啃苹果。
老崔在前面蹬得满头汗：“九爷，全送完了。”
“辛苦了。”陆凡把苹果核往路边垃圾桶里一丢，从兜里掏出一沓现钞搁在车斗上，“给兄弟们分了，今晚加菜。”
他跳下车拍了拍裤子，掏出手机给秦雨涵发了条语音：“秦总，货全到了。差一单你扣我工钱。”
秦雨涵秒回了一条，只有四个字...“你真有你的。”
陆凡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街对面的迅捷达配送站。
那个金丝眼镜经理正站在门口抽烟，脸色难看透了。
陆凡从三轮车后斗上跳下来，冲那边笑了笑。
声音不大，但街对面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在宁海，只有爷不想送的货。”他把卫衣帽子扣上，“没有爷送不到的门。”
金丝眼镜把烟掐了，转身“砰”一声甩上了配送站的大铁门。
老崔在后头哈哈笑起来，三轮车的铃铛被风刮得晃了两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整条街。
送完最后一车货，陆凡没回别墅。
他在路边小卖部拎了瓶老白干，拐进了城南那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间用石棉瓦搭的棚子，门口挂着个纸板牌子，上边用墨汁歪歪扭扭写了仨字...“补鞋摊”。
棚子里头亮着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昏黄的灯光照出一个人影。
那人坐在一张矮竹椅上，身前搁着半截旧轮胎改的补鞋垫子，手里正拿锥子穿鞋底。
他左腿从膝盖往下是空的，裤管打了个结扎在凳腿边上。
灰白的头发茬子刺棱棱地竖着，侧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下颌角。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手里的锥子停了。
“来了啊。”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烟熏过很多年，“坐。”
陆凡在他对面那张倒扣的油漆桶上坐下来，把老白干搁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啪”一声拧开瓶盖，酒气冲出来混着棚子里的胶水味儿，说不上好闻。
“喝吧。”陆凡把瓶子推过去。
那人接过瓶子灌了一口，辣得腮帮子鼓起来又咽下去，长长吐了口气。
他把瓶子搁回地上，继续拿锥子穿手里的鞋底。
“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阵了。”那人低着头，锥子穿过皮子的时候手很稳，但虎口上全是老茧和旧伤。
“宁海这地方适合养老，车马慢，人也少。”
陆凡盯着他那截空荡荡的左腿看了五秒钟。
他没问那条腿怎么没的。棚子里安静了一阵，只有锥子扎皮子的“噗噗”声和远处巷口野猫叫春的动静。
那人忽然停下手里的活儿，把鞋底往旁边一搁，伸手又捞起酒瓶子灌了一口。
“你收到信了吧。”他说。
“烧了。”
“烧了也好。”那人抹了把嘴角的酒渍，浑浊的眼珠子盯着墙上一块水渍看，“九爷，你听说过‘九幽’是什么吗？”
陆凡没说话。
“你以为是个组织。”那人把手里的酒瓶子转了个圈，“不对。九幽不是人名，也不是帮派。是一份协议。”
“什么协议？”
“地下签的。”那人声音压下来，棚子里的灯泡忽然闪了闪，“无论是谁，只要把目标的名字填上去，底下的人就会动。填一次，动一轮。一轮杀不掉，还有下一轮。不死不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