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生艇在海面上漂了不知道多久。
火光渐渐远了,周围只剩下黑沉沉的海水和头顶零星的星光。
空气里的燥热被海风带走,取而代之的是浸透衣服的凉意。
橡皮艇窄得很,俩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上。
索菲亚开始发抖。
她身上那件衬衫从里湿到外,海水泡了这么久,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凉。
嘴唇从微红变成苍白再到发紫,抖得牙关打颤。
她拿胳膊环住自己缩成一团,但抖得更厉害了。
陆凡隔着半米看她,眉头皱了一下。
“你冷?”
“没……没事。”索菲亚说话时牙齿磕得咯咯响,声音都碎了。
陆凡凑过去伸手摸她额头,凉得跟刚从冰柜里捞出来的。
她整个人蜷在艇底,脸色白得发青,呼吸开始变浅。
下一秒她身子一歪,脑袋往旁边倒,眼看着就要翻进水里。
陆凡一把捞住她胳膊拽回来。
索菲亚已经彻底没反应了,嘴唇紧闭,嘴角冒着细碎的白色泡沫。
胸口起伏停了。
陆凡脸色沉下来。
他把人平放在艇底板上,头部后仰,抬起她下巴保持气道畅通。
然后捏住她鼻子,低头覆上去。
一口气吹进去,她的胸腔微微鼓起来。
他松开嘴,两手交叠按在她胸口正中,用力往下压了三十次。又吹一口气,又压三十次。
连续做了两组,索菲亚呛了一下,开始剧烈咳嗽。
海水从她嘴角往外涌,她把头偏到一边使劲呕了几口,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气。
她睁开眼的时候,入目第一张脸是陆凡。
他弯着腰蹲在旁边,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脸凑得很近。
那双眼睛在星光底下显得格外深,瞳孔里映着一点微弱的月光。
嘴角微微勾着,那个痞里痞气的弧度她看了一路,但此刻配上湿润的额发和从下巴滑落的水珠,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索菲亚还没彻底回过神。
她下意识抬起两条胳膊,一把搂住了陆凡的脖子。
胳膊箍得死紧,脸颊贴在他颈侧,浑身还在抖。
她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吐字不清,但听得出是句脏话。
陆凡被她勒得差点栽进她怀里。
“哎哎哎,松点,要勒死了。我刚才救你一命,你现在打算灭口是吧?”
索菲亚没松手。
她指甲扣进他后颈的皮肉里,整个人缩在他胸前,湿透的衬衫贴着两人的皮肤,隔着两层薄布传来她的体温,凉凉的,但在慢慢回升。
海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蹭着他的下巴和喉结,咸涩的海水味儿里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淡香。
陆凡僵了两秒。
两条胳膊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最后搁在她后背上拍了拍。
“行了行了,没事了。呛口水而已,瞧你吓的。”
索菲亚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一点。
嘴唇离他耳廓很近,呼吸打着颤:“你刚才……亲我了?”
“那叫人工呼吸。”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陆凡偏头看她,“人工呼吸是救人的,亲你是占便宜的。我这人虽然浑,但还不至于趁人之危……诶你手往哪儿摸呢?!”
索菲亚的手从他后颈滑到前面,指尖擦过他喉结。
她脸上的苍白褪下去不少,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在月光下透着浅淡的红。
她盯着他眼睛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之前那种客套的、防备的笑不一样,嘴角弯得软软的。
“那你现在可以占一下。”她说。
陆凡喉咙动了一下。
艇底下垫着的那层救生筏布被他手指攥出了褶。
“妹子,你刚才差点死了,这会儿脑子还没清醒。”
“我很清醒。”索菲亚手臂环得更紧了点。
她仰着脸,水滴从她发梢滴到他锁骨上,顺着往下淌。
“你是第一个……为了救我把自己手机扔水里的人。”
陆凡愣了一秒。
“我没扔手机啊,我揣兜里呢……诶?”他一摸裤兜,空的。
刚才抱着她翻上救生艇的时候不知道哪个动作把手机甩海里去了。
索菲亚嘴角抽了抽。
“所以你刚才帮我吹气的时候满脑子惦记的都是你的手机?”
“那没有。”陆凡低头看她,忽然笑了一声,“我满脑子惦记的是你刚才吐我身上那口海水,挺咸的。”
索菲亚一拳砸在他胸口。
力道不大,带着点恼羞成怒的劲儿。
陆凡被她这一拳砸得往后仰了一下,艇身跟着晃。
他赶紧稳住平衡,胳膊下意识兜住她腰不让人滑出去。
俩人就这么僵在窄小的救生艇里,月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湿漉漉的发梢和肩膀上。
周围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橡胶艇壁的哗哗声。
“索菲亚。”陆凡低头看着她,声音收了玩笑,带着一点从喉咙里压出来的沉。
“你背后那些事,等回去了自己跟我说清楚。”
索菲亚没松手,脸埋在他肩窝里。
闷闷地嗯了一声。
陆凡把湿透的衬衫袖子撩起来,拿干燥的袖口内侧擦了擦她耳边的水。
星光底下,他手指蹭过她耳垂的时候,她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
救生艇在海面上漂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陆凡是被太阳晒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索菲亚整个人还窝在他怀里,脑袋枕在他胸口,呼吸均匀。
湿衣服被海风和日头吹了大半夜,干得差不多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陆凡没动。
他仰头看了眼太阳的位置,又扭头环顾四周。
海平线尽头有一团模糊的绿色,是个岛。
不算大,但树木茂密,隐约能看到沙滩反光。
“醒醒。”他推了推索菲亚的肩膀,“到站了。”
索菲亚迷迷糊糊睁开眼,顺着陆凡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蹭地坐起来。
“那是陆地?”
“看着像。”陆凡活动了一下被压得发麻的胳膊,“就是不知道上面住的是人还是鬼。”
艇往那边漂了将近一个钟头才靠岸。
沙滩是浅黄色的,上面散落着碎贝壳和枯树枝。
两人踩上去的时候脚底软绵绵的,陆凡把救生艇拖上沙滩藏进一丛灌木后面。
岛上空气闷热,到处是热带植物的阔叶和缠绕的藤蔓,隐约能看见林子深处有几间铁皮屋顶。
“有人住。”索菲亚蹲在灌木丛后面观察,“看屋顶数量,少说几十户。”
陆凡点点头。
“先摸进去看看,别打草惊蛇。”
俩人沿着沙滩边沿的林子往里走。
没走出两百米,前面传来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和叫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