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赵铮的笔触。
他认得那种拿指甲和石头硬划出来的收尾,永远带一个短促的上挑,像赵铮写草稿时那个闲不住的右手小拇指。
火苗晃了一下。
他凑近去看最近的那组编码,在心里默读:时间不够。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们在静脉里打东西,每天一针。
我还能坚持。
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陆凡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个落款的编码还是他们当年在营地宿舍里闹着玩编出来的暗号...一个Z加一个J用横杠连起来。
赵铮的赵和陆凡的陆。
他没动。
蹲在墙前面,手里那枚打火机的铁壳子被掌心握得发烫。
火苗映在瞳孔里一跳一跳的,衬得他整张脸明暗不定。
地窖外面隐约传来海鸟叫和风穿过棕榈叶的唰唰声。
陆凡把打火机收了。
黑暗重新吞没整个空间。
他在黑暗里蹲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手掌贴着那面墙上的刻痕慢慢摸了一遍。
指尖从“Z-J”那个落款上划过的时候,顿了一下。
“老伙计。”他嗓子有点发哑,清了清才重新出声,“你可得撑住。”
声音在地窖里闷闷地回弹了一下,散在土墙缝隙里。
“爷带你回家。”
他爬出井口的时候,外面天已经暗下去了。
海面上最后一缕橘光正在收拢,像有人把绸缎慢慢从水里抽出来。
陆凡把铁皮井盖合拢,压上石头,站在井边点了一根烟。
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闪了闪,他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被晚风扯散了往山那边飘。
索菲亚从种植园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个扁扁的铁皮饭盒。
“你去哪了?找你一圈。”她走近了看见陆凡的表情,脚步慢下来,“怎么了?”
陆凡把烟掐灭在井盖边缘,弹掉烟屁股。
“我副官还活着。就在这岛上。”他抬头看山的方向,种植园尽头那条小路通往更深处的高地丛林,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地窖里的刻痕是新的,最多不超过两个月。他被关在某个地方,在打针。”他把打火机重新揣回兜里,“明天船不坐了。我得留下来把人翻出来。”
索菲亚把饭盒搁在井盖上,没吭声。
她看了陆凡几秒,然后坐下来把饭盒打开,里面是两条煎鱼和一团米饭。
“先吃饭。吃饱了再找人。”
陆凡在她旁边坐下,接过筷子扒了两口饭。
俩人对着暮色里的山影安静地嚼着。
海风吹过来,把索菲亚的头发扫到他手背上。
他没躲。
那顿饭刚吃完,陆凡正蹲在井口旁边剔牙,头顶忽然炸开了一团亮光。
红色的信号弹拖着烟尾巴从山后面蹿上夜空,啪地裂成三朵。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从左中右三个方向陆续升空。
不到半分钟,整座岛的天空被信号弹照得跟傍晚的晚霞似的。
海面上远处的快艇引擎声由远及近,嗡嗡嗡地压过来,混着直升机的桨叶破空声。
索菲亚从地上弹起来。“他妈的全来了。”
“多少?”陆凡仰头看着那些信号弹落下来的轨迹,数了数方位。
“少说三面包抄,加上海上那几艘快艇和直升机,百来号人是有的。”
他话没说完,种植园前面的矮树丛被人从两边拨开了,灌木里露出迷彩服和战术头盔的轮廓。
一个接一个,人影从黑暗里冒出来,全副武装,带着夜视仪和消音器,散开在半弧形的包围圈里往井口这边收缩。
索菲亚攥紧了拳头。
“打还是跑?”
陆凡没答话。
他弯腰在井盖旁边的碎石堆里翻了翻,最后拎起来一把生锈的旧剪刀。
铁质的,刃口已经钝了,满身绿锈,柄上缠的胶带都老化了,一捏就裂。
他把剪刀在手心里掂了掂。
“跑什么跑。”他扭头冲索菲亚挑了挑眉,“妹子,在这儿等着,爷去给他们修修指甲。”
他拎着那把破剪刀往矮树丛方向走。
步子不快不慢,跟晚饭后出来散步似的。
打头的那排影卫看见他走过来,枪口刷刷抬起来对准他胸口。
领头的戴黑色面罩,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冷得像两粒玻璃珠子,冲他比了个止步的手势。
“站住。九幽影卫执行封锁任务。原地蹲下,双手抱头。”
陆凡没站住。
他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拿那把破剪刀的尖头在裤缝上蹭了蹭,把上面沾的锈渣蹭掉。
“九幽影卫?”他声音带着一点笑,“名字挺唬人。来多少人了?让我数数。”
他偏头扫了一圈黑压压的包围圈,“哟,得有个百八十号。排场不小。”
领头的影卫脸色变了。
“我最后说一遍,原地蹲下。否则开火。”
陆凡站住了。
他站在距离对方枪口不到两米的地方,手里那把生锈剪刀垂在腿侧,刃尖朝下。
“你开火试试。”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从刚才那种散漫的调子一下子收紧了,像皮带猛地扣上一格。
“你这一梭子打出来,我保证你后面的人一个都回不去。”
领头的那双玻璃珠子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然后从包围圈后方传来一个声音,带点沙哑和阴冷:“让他过来。”
影卫们侧身让开一条通道。通道尽头站着一个瘦高个,穿灰风衣,没戴面罩。
那张脸陆凡见过。
在海神游轮爆炸之前那晚的监控录像里,这人站在底舱的爆破控制台旁边指挥安装炸药。
他是九幽的高层之一,代号鹭鸶。
鹭鸶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陆凡,嘴角挂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
“陆凡,我们等你很久了。从你上那个岛开始,每步都在算好的点上。”
陆凡歪头看他。
“你们这算盘打得挺响的。把我引到游轮上炸了一回没炸死,又围到这个岛上来了。”他把剪刀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腕,“怎么着,这趟是打算亲自送人头?”
鹭鸶没被激怒。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指了指陆凡身后那片高地丛林的方向。
“你看见那些信号弹了?全岛已经封锁。你那个副官就在山后面那个实验室里面,但他活不过今晚。”他看了一眼腕表,“我们的人还有四十分钟启动清理程序。你要是想救他,得先过我这关。”
陆凡看着鹭鸶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笑了。
他笑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围圈里格外清楚。
然后他把那把生锈的剪刀举到眼前看了看,拿拇指蹭了一下钝刃。
“你知道我这人最烦什么吗?”他把剪刀重新握紧,“最烦别人拿我兄弟的命跟我讲条件。”
鹭鸶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身后那些影卫的枪口重新抬起来了。
陆凡把剪刀尖往下压了压,指向鹭鸶的方向。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来,露出眉骨下面那双又深又亮的眼睛。